第(3/3)頁 甚至于,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慨。 他曾寄望于那樣一面光鮮的旗幟,可風中招展的旗幟背后,也有陰影。 這如何不讓年輕的他失望? 姜望非常能夠理解左光殊此刻的感受。 但他只是說道:“光殊,事情不是這么算的。你是對凰唯真失望,還是對你想象的凰唯真失望? 你覺得凰唯真應該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應該永遠無私奉獻,才能夠配得上他的偉大嗎?他一定要將自己燃燒殆盡,也不攫取一點好處,才能夠對得起他的名聲嗎? 他一定要一點錯都不能犯,一點瑕疵都不能有,一定要十全十美,才可以審判奸佞,才可以成為表率嗎? 如果你能夠冷靜下來,重新審視山海境。 你會發現,這其實是很公平的交易。 整個山海境的試煉之旅,我和你一同在經歷。 被削掉的三成神魂本源是真實的,但是試煉所能帶走的收獲,也是真實的。他的確在這個世界里留下了他的傳承,山海境的試煉也的確很有效果。 歷數歷次山海境試煉,總是收獲大于損失。不然不會每一次開啟,都有那么多人趨之若鶩。不然你也不會邀請我,對么? 凰唯真并不是居心叵測地一定要收割誰,他制定了公平的規則,也不遺余力地維護公平。 你說他‘以楚地之未來,填補他自己的未來’,我覺得這個評價并不公允。 我看到的,恰恰是山海境經過了九百多年的演變,仍然在幫楚地培養人才。 能夠靠九百多年前的布置,讓山海境的參與者和他自己都獲得好處,達成多方共贏的結果,我認為這恰恰是凰唯真了不起的地方。” 左光殊一時沉默。 王長吉也道:“的確如此。山海境給予的收獲,一定真實不虛。我之所以能夠擬成真實的夔牛,也正是借用了山海境的這一條規則。事實上這要耗費極多的世界力量,大大遲緩了山海境演化為真實的進程。” 姜望看著這個容貌明秀的少年,又道:“我不否認是有那種無私的人物存在,但我們不該苛求所有的人都那樣。 一個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樣子的? 士者欲功名,農者欲糧豐,工者欲寶器,商者欲重財……修行者欲登絕巔,欲越那絕巔之上! 恰恰是每個人活在世間,都有自己的欲望,都有自己的所求,這個世界才能一直向前發展。 你有所求,我也有所求,只要不害無辜,無損于他人,又有什么問題呢? 凰唯真定下的規則是公平的,那就不應該為此受到指責。 事實上哪怕是我這個外地人,也知道凰唯真。僅憑演法閣,他就足夠偉大了,不是么?令楚國術法甲天下啊,這是多么偉大貢獻。你對他的功績,肯定要比我更了解。為什么竟會如此苛求他呢?” 左光殊微微垂頭,有些失落,也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因為你記住的凰唯真,是你想象中的凰唯真。你崇拜的凰唯真,是那個被塑成神像的凰唯真,不是真實的凰唯真。 現實教會我們的,就是你的想象永遠不可能完全貼合現實。 永遠不準確,永遠有落差。 哪有完美無瑕的存在? 用你想象的那個模子,去套這世間的任何人,任何事,永遠都只會收獲失望。” 姜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殊,如果有一天,你也只記得想象中的我,只愿意記得想象里的我。那么我也會讓你失望的。” 他莫名地想到。 雖然這一路來,自問無愧本心。從未欺凌無辜,從未傷害平民,從來在力所能及的劍距里,堅守自己的信念。 為救友人遠赴滄海,迷界殊死,身受百創。 為重玄勝嘗試殺王夷吾,直面姜夢熊。 為了給林有邪給楊敬給死去的烏列公孫虞一個交代,行走在刀尖之上,舍棄唾手可得的實權高官、天子恩寵……而叩問深淵 斷耳殘肢方能留名青史。 五府海被洞穿,只因不肯墮魔。 有朝一日世人說起我來。 或許也只是個欺軟怕硬、巧言令色的小人。 因為齊天子若是斬絕無辜,我也未見得每次都敢出聲。 因為我這一生,也不可能無有一錯。 哪怕我舍壽白發,才能救得妹妹,四處哀求,求不得一個援兵。心灰意冷,才背井離鄉。說不定也有人罵我是個放棄家鄉、臨陣脫逃的懦夫呢。 誰能知你全貌,誰能不妄置評? 凰唯真尚且如此,光殊尚且是這么好的一個人……我姜望又何能例外? 那么,一直以來的堅持,究竟是有意義的嗎? 人生在世,所行何道,究竟因何而行? 姜望沉默了。 然后他看到…… 他看到左光殊那雙漂亮的眼睛,亮堂堂地瞧著他:“兄長說得對。不是凰唯真不夠偉大。是我把心里的那個塑像,雕刻得太完美。我不是對凰唯真失望,只是對我想象中的那個凰唯真失望。我由衷地感受到自己的淺薄,并且希望以后能夠更審慎地看待這個世界。” “不過,兄長……” “對你失望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啊。” “我已經失望過很多次了……” 這少年扳起手指,一樁樁地數起來:“你說要帶我橫掃山海境,然后我們一直被橫掃。” “你說要去凋南淵找尋世界真相,然后我們被混沌騙得團團轉……” “所以!” 左光殊一拍手掌,雙手合十,做了一個請求的手勢:“請不要再給自己加什么擔子,不要自己承擔太多責任,不要害怕讓人失望……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有獨屬于你自己的快樂啊!做讓你覺得自在的選擇,做你覺得對的事情,拜托你啦!” 第(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