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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震仰盂-《啞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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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公元前209年,秦二世胡亥元年,沛豐邑中陽里。

    才三歲的劉盈,腳踏草鞋,身穿破布麻衣,手中拿著剛從林間撿的松果,跌跌撞撞地在山間行走著。

    他其實也不想一個人走在這么荒涼的山里,但他父親已經好久沒有回家,母親多日前孤身一人去尋。后來母親便甚少歸家,就算回來也是收拾錢糧然后再離開。鄰居們都說他父親因為私放役徒,犯了大罪,才藏在山里不敢回家的。

    可他父親不是亭長嗎?

    劉盈扁了扁小嘴,決定要自己去找父親,雖然姐姐說父親躲藏的山離他們家很遠,但他還是偷偷跑出來了。

    此時正是盛夏之際,林間雖然陰涼一些,但仍然酷熱難當。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劉盈覺得喉嚨有些干渴,便毫不浪費地伸出小舌頭舔了舔掌心的汗珠。

    咸咸的,好像更渴了……

    左右環顧了一下,劉盈眼尖地看到前面的山林間影影綽綽坐著一個人,他邁著小短腿走了過去,注意到那人正捧著一個盂碗,低頭正看得專注。

    因為那人是席地而坐,所以劉盈也能很容易地看到那個盂碗之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

    盂是裝飯和盛水的器具,劉盈是認得的,因為他自己也有一個小盂碗。但這個盂非常精美,是髹漆成器,內里是鮮艷朱紅的赤漆,外面是尊貴的黑漆,還用赤漆繪以云紋。黑紅兩色是此時最有身份的顏色,即使母親呂雉的家境較好,帶來的嫁妝非常可觀,劉盈也沒見過如此精致的盂碗。

    可是就算這樣精致得讓人移不開目光,現在在劉盈看來也不敵一碗水珍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人,發現他渾身污濁不堪,也不知道在外面流浪了多久,和他手中那一塵不染的漆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人頭發散亂,又低著頭,所以看不清面容,但劉盈覺得他年紀應該不大。因為姐姐說過他這樣的小孩童叫垂髫之年,頭發是隨意垂下,姐姐說等他長大了才能把頭發梳上去,才叫及冠。

    劉盈有些失望,因為他發現這人身上除了手中的漆盂外,沒有任何包袱。摸了摸自己癟癟的肚子,劉盈覺得他還是打道回府的好,運氣好的話還能趕上晚上姐姐做的饃饃。看來父親說得沒錯,再大的雄心壯志,都要拜倒在吃喝拉撒之下。

    在走之前,劉盈還是好心地對那個人說道:“快點回家吧,山里會有妖怪吃人的!”

    小劉盈剛奶聲奶氣地說完,一陣山風正好吹過,讓他打了個哆嗦,他更加害怕起來。他立志離家出走去找父親的時候,自信滿滿,現在打退堂鼓了,才想起姐姐說的這句話,更讓他瑟瑟發抖。

    而且同時有一個念頭無法抑制地從心頭升起,難道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妖怪?

    劉盈渾身僵硬,想要離開卻不知是因為饑渴還是害怕,竟無法挪動腳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緩緩地抬起了頭。

    在看到那人真面目的時候,劉盈更加驚怖了,那人年紀并不大,臉容清秀,一派書生之相。但此人脖頸之處竟有一道還未愈合的傷口,像是被人橫頸砍了一刀,猙獰的傷痕從破舊的衣裳領口延伸而出,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劉盈覺得山野精怪不可能淪落到如此狼狽的地步,此時秦二世暴政亂天下,各地流民四起,也許他是遇到了什么事才逃入山中的。劉盈雖然年紀小,但姐姐平日里把他教導得很好,他好心地建議道:“沒地方去嗎?不如去我家也可。”

    那年輕的男子雙目本已死灰,聽到了劉盈這句話后,才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扯了扯嘴角吐出幾個字:“不用,多謝。”聲音晦澀嘶啞,像是許久都未開口說話的樣子。

    劉盈見他說話,好奇心便壓過了恐懼,指著那人手中的漆盂道:“這漆盂是你的嗎?”這其實也不能怪劉盈質疑,因為看這人如此落魄,卻又拿著如此珍貴的漆盂,實在是很詭異。

    那年輕男子并未回答,反而問道:“汝知何為漆器?”

    劉盈歪著頭,他周圍的人說話都沒有這么文縐縐的,但好歹也能聽懂這人說的是什么。什么是漆器?他疑惑地搖了搖頭。漆器都是很神奇的存在,又輕又結實,那么光亮誘人,宛若珍寶。

    “阪有漆,隰有栗……虞舜做食器,斬山木而財之,削鋸修之跡,流漆墨其上……禹作為祭器,墨染其外,朱畫其內……”也許是找回了說話的感覺,那人越說越流暢,聲音也越來越大。雖然依舊嘶啞,卻透出一股凌冽的味道,在山林間順著山風傳出去很遠,隱隱還有回音出現。

    劉盈其實十句有九句都聽不懂,但他卻覺得這聲音抑揚頓挫很好聽,便連一時的饑渴都忘記了,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聽得異常仔細。

    “知曉周易否?”那年輕男子忽然話題一轉,反問道。但他也沒指望只有兩三歲的劉盈能回答他的這個問題,略一停頓之后便續道:“周易有八卦,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這八句并非簡單地為了記誦八卦的卦象。”

    劉盈似懂非懂地聽著,禮貌地并沒有插話。

    “周文王姬昌不僅寫了卦辭與爻辭,連這八卦每一卦代表的器物也都造了出來。”年輕的男子輕嘆了一聲,用手指摩挲著掌中的漆盂,“這就是震仰盂。”

    “震仰盂?”劉盈不解地重復道,這個漆盂看起來是珍貴,但沒想到會有一個這么古怪的名字。

    “震卦的卦象,神似一個正著放的盂。震卦一出,乃動搖國之根本……”年輕男子忽然喉嚨復而嘶啞,捂著嘴重重地咳嗽了起來。

    可能是由于喉嚨的傷口還未全好,劉盈可以看到那猙獰的傷痕中還透著血絲慢慢滲出。那男子手中的漆盂也沒有拿住,掉落在地,骨碌碌地滾到了劉盈面前。

    “你……你還好吧?”劉盈忍不住撿起那個盂碗,打算還給那個年輕男子,但他卻感覺到手中的重量一沉,差一點拿不住那盂碗。他低頭一看,卻見盂碗之中,竟憑空出現了滿滿的一盂清水!

    劉盈一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剛剛這漆盂在那男子手中時明明是空的,為什么他剛撿起來就裝滿水了?

    那年輕男子表情復雜地看著劉盈手中的震仰盂,半晌之后長嘆了一聲道:“善待此物,莫讓其再墜地而震之了。”

    “啊?”劉盈莫名其妙地抬起頭,卻見那男子已經站起身,踉踉蹌蹌地朝山林的更深處走去。

    二

    劉盈捧著那漆盂,往那男子的方向追了幾步,就再也看不到那人的身影了。低頭看著漆盂中的清水,小劉盈忍了又忍,終于低下頭嘗試地輕抿了一口。

    甘甜潤喉,劉盈眨了眨大眼睛,捧著漆盂咕嘟咕嘟地喝了個干凈。

    可是漆盂中的清水復而又出現了,還是滿滿的一盂,劉盈為之愕然。雖然年紀小,但他也知道普通的盂碗里是不可能不斷溢出清水的。難道剛剛那個男子之前低頭失望地看著這漆盂,是因為在他手上,已經不能再出現清水了嗎?

    小劉盈并沒有多少時間來研究這個問題,他姐姐隨后就找了來,還要把他拎起來一頓胖揍,小劉盈馬上獻寶似的把手中的漆盂和自家姐姐分享。

    說來也奇怪,只要漆盂在劉盈的手中,便是一滿盂的清水,但在姐姐劉樂的手中,便是一個普通的盂碗。

    劉樂今年已經九歲,早熟得不像是普通女童,小劉盈把他和那個年輕男子見面的事情說得磕磕絆絆,她也看得出來這漆盂頗有些來歷,便叮囑自家弟弟收好,不要和其他人說。

    “連爹娘也不說嗎?”小劉盈歪著頭問道。

    “等他們歸家吧……”劉樂摸了摸自家弟弟柔軟的發頂,也想著這件事必須要跟父母說一下。

    兩姐弟想得很美好,但現實卻很殘酷。過了沒多久,便有消息傳來,說他們兩人的父親劉邦,在芒碭山斬白蛇起義,反了!

    其實在陳勝吳廣大澤鄉起義之后,這世道就亂了。劉邦在沛縣的人緣極好,有許多朋友聞言紛紛前去投奔,劉樂劉盈姐弟也有親戚鄰里幫忙照看。生活依舊繼續著,只是劉盈多了個小秘密,時不時就會把那個漆盂拿出來看看,喝幾口甘甜的清水,便會高興好幾天。

    他們的父親再也沒有回來過,母親回來過幾次,又匆匆離開,兩姐弟在之后的幾年間斷斷續續地聽到關于父親的消息。什么進軍咸陽、鴻門宴、分封巴蜀漢王……之后,便是彭城大敗。

    沛縣一片大亂,傳說霸王項羽即將血洗沛縣,一時謠言四起,誰都不知道真正發生了什么事,眾說紛紜。已經十二歲的劉樂偷偷帶著六歲的劉盈躲入山林之中,兩姐弟走得匆忙,干糧并沒有帶多少,更遑論飲水了。虧得劉盈還抱著那個漆盂,兩姐弟才不至于在林間渴死。

    劉盈隱約間記得,他們現在所在的山林正是當年他和那名年輕男子相遇的地方。兩姐弟互相扶持地在林間躲了數日,終于等來了一輛馬車。

    父親離家的時候,劉盈年紀還小,早就不記得父親的相貌了。但劉樂依舊有印象,所以驚喜地拽著弟弟上前相認。原來劉邦彭城大敗,便往沛縣想接了家人一起逃,但妻子呂雉和父親卻在亂軍中失散。他先是回了趟家,沒有找到兒女,以為也是失散了,沒想到竟還能相見。

    形勢緊急,也沒有留給他們抱頭痛哭的時間,劉邦的太仆夏侯嬰連忙跳下馬,把劉氏姐弟抱上馬車,重新駕馬飛馳起來。

    夏侯嬰和劉邦是很要好的朋友,劉盈雖然當年還小,但對夏侯嬰的大胡子印象深刻,當即甜甜地叫了他一聲大胡子叔叔。至于自己的父親,劉盈看了一眼,發現這個看起來極為陌生的父親一臉陰沉,渾身戾氣,再無半分剛才相認時的驚喜。

    應該是打了敗仗的緣故吧……劉盈不敢去招惹父親,把自己小小的身體躲進了姐姐的懷抱中,當然,手中的漆盂依舊牢牢地捧著。

    說來也奇怪,馬車顛簸得如此厲害,可這滿滿的一盂清水,卻沒有半滴灑落在外。

    真好,等一會兒還可以給父親喝,他定是渴了。劉盈喜滋滋地想著。

    劉樂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敏感地察覺到久別重逢的父親并沒有她想象中的慈祥和藹,而且現在逃得那么急切,恐怕他們是卷入了一場危機之中。隱隱地還能聽到遠處馬蹄轟隆作響和呼喝的聲音,劉樂有些后悔上了這輛馬車,但她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緊緊地抱住懷里的弟弟。

    劉盈不知道自家姐姐復雜的心情,只是注意著手中的盂碗,不知道過了多久,劉盈感覺到一股大力傳來,忽然間天旋地轉,從馬車上掉落在地,翻滾了兩圈之后才懵懵懂懂地單手撐地起身。

    和他一起掉下馬車的姐姐趴在他身邊,背上還有一個大腳印,顯然他們是被人踹下了馬車。

    是誰?大胡子叔叔在前面駕馬,馬車上分明只有父親一人!

    劉盈迅速抬頭往前面的馬車上看去,只見父親冷冷地坐在馬車之上,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啪嗒!”

    劉盈懷里的盂碗終于跌落在地,里面的清水灑出了些許,在干涸的沙土之上潤出了一滴滴濕潤的痕跡,就像是誰流出的淚水。

    劉盈對自己的父親并沒有太多的印象,但這幾年間,姐姐和鄉鄰們不間斷地談起他父親是多么的英明神武,威武過人,是多么令人信服欽佩的漢子。所以在這一刻,劉盈完全沒有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直到他呆呆地撿起盂碗,看到里面僅剩的大半碗清水,才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丟失了一樣。

    并不僅僅是盂碗中灑出去的那些清水。

    大胡子叔叔停下了馬車,和父親吵了起來,又把劉盈姐弟抱上了馬車。

    然后父親為了減輕馬車的重量快點逃脫,又把他們踹了下去。

    如此反復,三次。

    劉盈已經完全呆滯,劉樂也不再哭泣,只能緊緊地抓住懷中的弟弟。

    夏侯嬰和劉邦大吵,劉邦數次拔劍威脅夏侯嬰不要管自己的兒女,后者見狀便直接把兩姐弟抱到了自己的馬上,一路狂奔。

    劉盈渾渾噩噩,不知道是如何到達滎陽的,許久才在自家姐姐關切的目光中恢復神智。

    兩姐弟相顧無言,心中的凄切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好像只要誰也不提起,那件事就沒有發生過一樣。

    盂碗中的清水再也不復從前那么滿,只有大半而已,劉盈隱約間猜到可能是他把盂碗掉落過一次的緣故。

    但這盂碗中的清水代表了什么?他并不知道,只是覺得再喝那清水時,也沒有了以前的那種甘甜,清淡無味,和普通的水已沒有任何區別。

    父親在滎陽暫居,除了大胡子叔叔外,沒有人知道那日父親是如何無情地把他們姐弟兩人踹下馬車的。父親的下屬眾多,閑時劉盈偶然遇見幾個,也都恭敬地稱呼他為大公子。劉盈從未見過如此陣仗,初時有些不太適應,但之后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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