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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七章-《在你眉梢點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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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此前,每次往來兩條命軌,是不是都值黃昏時分?你趕在黃昏前,去找一口棺材。”

    似乎意識到程昶并不愿意回來,他又緩下語氣,耐心解釋道:“你還記不記得,你上回回來,我和你說過,像你這樣‘一命雙軌’的情況,我師門的孤本上只記載了三例,其中兩人第二次回來后,便沒有再離開過,而第三個人第二次回來后,再次去了他世,此后再也沒有回來?”

    “你昏迷的這一陣,我照著孤本上的線索,去第三個人的故鄉尋訪,才發現其實他后來回來了。”

    “但是——”賀月南頓了頓,有些艱難地道,“他一回來就瘋了,所以孤本上沒有記載。”

    程昶愣住。

    瘋了?

    “到現在我終于明白了,所謂‘三世善人,一命雙軌’,‘雙軌’雖然是天道給善人的補償,但一命只有一軀,哪怕這副身軀的長相、身形都與你一模一樣,它也不是你的,它是逝者的,它是一個尸軀。而你之所以因‘雙軌’而到另一邊去,是因為在這個逝者有執念未能完成,以及關乎這個執念的許多因果都錯了位,無法閉合。”

    “一旦這些因果閉合,支撐這個尸軀的執念便消解了,你就該回到真正屬于你的世界了。”

    “因果閉合……執念消解?”程昶喃喃道。

    他想他聽明白賀月南在說什么了。

    難怪自他逼死柴屏之后,身上便開始出現不適。

    報答田澤的救命之恩是小王爺死前,最后留下的執念。

    而與這個執念相關的,有陵王的通敵叛國,云舒廣的戰死與三萬將士的英魂,有自二十多年前的明隱寺起,數十年來錯位的因果,以及沒有得到果報的善惡。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逼死柴屏,告知方芙蘭真相,用計迫使田澤回宮,看著陵王走投無路墮崖而亡,以及到最后,請翊衛司來移清宮救自己,徹底將皇權交與明主,每一步,雖然都在為自己爭,何嘗不是將錯位的因果一次又一次地閉合,讓善有善報,作惡之人都下黃泉地獄。

    或許這就是所謂緣法吧。

    在他竭盡全力的抗爭中,每一次因果既成,他在這個世間存在的意義就少一分,支撐這個身軀的執念便減去一分。

    及至最后一縷執念散去,他的身上忽然長出尸斑。

    “如果不出我所料,你最初在那邊,應該是清心寡欲的。這是天道對你的保護,為防你與他世牽扯太深,回來之后不能自拔,所以減去你的情,淡去你的欲,以至太上忘情明鏡無塵,讓你對與己身無關的事都漠然處之。”

    “便如孤本上記載對的另兩個人一樣,他們第二次回來后,調整了一些時日,很快就適應了原本的生活。”

    太上忘情,明鏡無塵?

    可人之所以為人,便是有情有愛,有恨有欲的,這是凡人與生俱來的根,豈能輕易抹去?

    “你的情況,應該與第三個人相同,我不知道你究竟經歷了什么,讓你在另一邊生了根,生了情,或是生了執念,但你不屬于那里,那副身軀不是你的,你強留是留不下的。”

    “程昶,因果已經閉合,從執念消解的那一日起,你只有三個黃昏的時間,你知道最后那個人為什么會瘋嗎?”

    “因為他到最后……”賀月南沉了口氣,一字一句道,“親眼看著自己的身軀,灰飛煙滅。”

    “你所附著的身軀不是你的,它是一具已經死了很久的尸身。這世上沒有事物能恒常不滅,違逆萬物定規,你想想這具軀體經歷過什么,它最終……會回到它本來的樣子的。”

    自小王爺落水后,兩年多時間,這具身軀究竟經歷過什么呢?

    墮崖,火焚,以及明隱寺中,該來未來的亂刀加身。

    難怪說會灰飛煙滅呢。

    賀月南似乎覺察到程昶那里沒動靜,忽地問:“程昶,你那邊……該是第幾個黃昏了?”

    如果說長出尸斑的當日算第一個黃昏,那么今日,已經是第三個了。

    賀月南急道:“不管是第幾個,程昶,你聽我說,你立刻去找一口舊棺,然后躺進去,舊棺的陰氣會保你沉眠睡去,黃昏之光會護你回到二十一世紀,這樣你不會經歷痛苦,不會遭受灰飛煙滅之苦!”

    日影更深了一些,午時就要過去了。

    程昶站在宮臺上,注視著小角門外等候著的馬車,早上他進宮時,便讓車夫等在那里,他原本打算去西山營一趟的。

    程昶澀然地問:“那我……還能回來嗎?”

    可賀月南沒有回答他,他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

    程昶也不需要他回答自己,從他的言辭中,他早已知道了答案。

    軀殼已快灰飛煙滅,他想回來,又該怎么回來?

    他不屬于這里的。

    這個念頭一生,他再不遲疑,幾步往宮門走去,吩咐守在小角門外的車夫:“幫我卸一匹快馬,快!”

    似乎意識道程昶沒有去找舊棺,賀月南急道:“程昶,你在干什么?”

    “你不去找舊棺?”

    “你不要固執行事,愛恨一場沒什么舍不下的!萬一落到瘋魔的下場,你——”

    日影飄散,四下又起了風,午時過去,賀月南的聲音剎那消失在天地之間。

    車夫卸了馬,程昶很快翻身而上,打馬揚鞭,往西山營疾奔而去。

    未時了。

    離黃昏只有兩個多時辰了。

    從綏宮到西山營最快也要三四個時辰,還好他事先讓人去找了阿汀,讓她沿著官道往綏宮來。

    第三個黃昏將至,他也許就要離開。

    但他還是想去見她一面。

    他想她了。

    這些日子,一直很想她,還以為可以娶她。

    日影舒卷,出了城,疾馬而馳掀起狂風,拂亂他的衣袍。

    城外愈走愈荒涼,先時的喧囂不在,行人也越來越少,仿佛一個獨行之人走在路上,見識了焰火簇放,卻最終凋零。

    原來天道殘忍,天道難改,伶仃之人,到頭來,還是伶仃。

    但是也挺好的,這一遭時空顛倒,艱難辛苦,起碼遇上了她,遇上了父親母親,感受到了他在另一世從未能擁有的深情。

    如此他即便回去,亦不再是淡而無波的乏味人生了。

    所以便不去找什么舊棺了吧。

    灰飛煙滅又怎么樣呢?

    如果不能再看看她,他會悔一輩子的。

    云端浮出一點霞色,程昶策馬行在路上,百骸驀地開始發寒,以至肌理都開始浮上刺疼之感,猶如芒針砭膚。

    霞色破出云端,第三個黃昏已至,前方不遠處,荒涼一川煙草,有一個紅衣身影正牽著一匹馬兒在水畔吃草。

    程昶愣了愣,勒停了馬,朝那身影走去。

    云浠嘴角眼底都染著淡淡的笑意,她聽說三公子想要見她,高興得很,一接到消息就往綏宮趕——哥哥把她打發來西山營后,她已好幾日沒能見到他了。

    可她走得太急了,居然牽了一匹疲馬,眼下它跑不動了,只能任它歇一會兒。

    聽到駿馬嘶鳴,云浠回頭一看,見到那個清恣如霜的身影,燦然一笑,幾步迎上去,脆生生地道:“三公子,你要見我?我今日正說要回宮呢——”

    然而她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

    夕陽下,她看清程昶的目色。

    那雙溫柔的眸子里有沉沉的不忍與傷色,仿佛凝結著一層淺霜。

    他的眼底有清涼的水光。

    “我可能……要走了。”程昶道。

    “就是想來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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