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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終章-《恰逢雨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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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瑄嘆道:“這就是景元二十四年末,蘇大人參倒三叔朱稽佑,為天下仕子義士請立的功德碑?”又自嘲笑道,“可嘆兒臣在南京住了數(shù)年,若非隨父皇出征,便身居宮中,直至今日,還是第一回見。”

    功德碑靜立雨中,氣勢沉穆。

    等候在此的工部郎中極為機(jī)警,上前道:“稟陛下,臣聽聞陛下要與十王爺,太子殿下,二殿下一起過來看功德碑,便派工匠仔細(xì)丈量過了,將功德碑從地基里拔起,需耗費(fèi)兩日,陛下若欲將功德碑遷去北京,臣今日就命工匠開工。”

    朱昱深道:“不必,就留它在南京。”

    朱瑾道:“將這么大一塊石碑帶去北京,一路耗費(fèi)人力甚大。父皇不如按照此法,也在北京立一個碑——”想了想,一笑,“但不是仕子義士的功德碑,是功臣碑。”

    朱瑄一愣:“功臣碑?”

    “是。”朱瑾點(diǎn)頭,“眾人都說,而今盛世承平,猶如‘貞觀再治’,但這盛世,也離不開治世能臣。百姓說父皇類貞觀大帝,何不如當(dāng)年唐太宗在長安建凌煙閣,上刻二十四功臣之名?”

    朱瑄接過話頭:“昔唐朝太宗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上,一列趙國公長孫無忌,二列河間王李孝恭,三列萊國公杜如晦,四列鄭國公魏征,五列梁國公房玄齡……而到了父皇這里的功臣錄,則該是第一內(nèi)閣首輔柳朝明,第二戶部尚書沈奚,第三左都御史蘇時雨了。”

    “不對,皇兄偏心。”朱瑾道,“兒臣以為,論政績,蘇大人其實(shí)可以排在舅父前面。”又是一嘆,“可惜蘇大人不愿做官了。”

    朱瑄亦遺憾點(diǎn)頭:“是,昨日我與瑾兒去府上拜別,聽蘇大人說,都察院的事物,他已全數(shù)轉(zhuǎn)交給了柳大人,明日便會離開南京城。”

    蘇晉致仕后,左都御史的職務(wù)又空了出來,眾臣原以為朱昱深會自后輩御史中提拔,誰知朱昱深卻道:“柳昀,你曾任御史逾十載,左都御史一職,朕一時想不到合適人選,你便先擔(dān)著罷。”

    想來也是,這個職務(wù)太重要,滿朝上下,除了柳朝明與蘇晉,找不出第三人。

    朱瑾問:“父皇,您會效唐時太重,建凌煙閣,筑功臣碑么?”

    身后功德碑矗立雨中,朱昱深離開前,又看它一眼。

    盛唐自貞觀起,迎來百年盛況,天下承平,萬國來朝,以至于后世人人提起盛世,都要提一句盛唐,提一句貞觀。但玄武門血流成河,李世民殺李淵李元吉,誅殺李元吉五個兒子,也隨著這個盛世被銘記在了青史與后人心中。

    后世提起盛唐,說無可企及的繁華,無語倫比的尊榮,到末了,也會嘆一句凋敝后的瘡痍,皇權(quán)背后的骯臟,提起貞觀帝唐太宗,說他英明治世,千古一帝,卻也要替他奪位弒兄的殘忍,屠戮親人滿門的惡毒。

    可青史之所以為青史,其中因果,又有誰能說得清呢。

    效仿也罷,不效仿也罷,這個盛世,終究是自己的,是當(dāng)下萬民的。

    而是非功過,且留待后人評說。

    雨勢漸漸歇了,朱昱深看著功德碑,不置可否:“再說吧。”

    雨水當(dāng)真已細(xì)了很多。

    蘇晉等在都察院中,看著自檐頭滑下的雨,在心里辨著時辰。

    守在一旁的御史為她換了第三回茶:“蘇大人,柳大人今日恐怕是趕回不來了。”

    御駕遷都在即,前兩日,太仆寺卿的整理行裝,在后院里挖出一箱金子,這事被都察院得知,太仆寺卿連夜?jié)撎樱诎灼量h的宅所被緝拿,太仆寺卿位居四品,茲事體大,柳朝明今日離京,正是為此案而去。

    其實(shí)柳昀正式接替左都御史一職,應(yīng)該是遷往北京后,如今還在南京,此事應(yīng)該由蘇晉料理。但蘇晉明日就該走了,此事柳昀不管,蘇晉便走不了。

    而蘇晉到底是晉安舊黨,與朱南羨糾葛太深,她既已致仕,在南京多留一日都是不妥。

    蘇晉看著窗外的雨,想了想道:“我再等等吧。”

    想親自與他道個別。

    一時暮色四起,雨已止,天邊霞光萬丈,為天地萬物都鑲上一蓬暗金。

    行囊已收拾好,曾經(jīng)蘇府的下人一半散了,一半隨翟迪去了北京,蘇晉只留了覃照林與覃氏在身邊。

    雨歇了又落,深夜淅淅瀝瀝,交錯著傳來更鼓聲。

    蘇晉終究沒能等到柳朝明。

    想想也是,從宮里去白屏縣,少說也要三日往來,這才一日余,柳昀這樣事事公務(wù)為先的性子,怎么可能半途折回。

    她在都察院湊合歇了一夜,翌日晨,撐著傘往宮外走,行至承天門,意外聽到一聲馬匹嘶鳴,蘇晉抬目望去,竟是安然。

    安然下了馬,隔著雨朝蘇晉一揖:“蘇大人,柳大人去白屏縣的路上,想到或來不及趕回為蘇大人送行,特留書一封,讓安然為蘇大人送來。”

    信紙潔白,上頭只有短短四個字:見字如晤。

    蘇晉一看便笑了。

    是了,見字如晤,何須別禮?

    這些年她與他同在朝中,一心守志,日日見,時時見,爭執(zhí)過,合盟過,力排眾議一起與滿朝文武極力相爭過,到了今日,這多出來的一面見與不見又有何分別呢?

    誠如青樾所言,倘是有心人,天涯海角亦能共此時。

    安然的目光落到蘇晉的傘上,見傘柄上刻了一個“昀”字,愣了愣道:“蘇大人竟在用了。”

    蘇晉道:“是,前些年就開始用了。”

    傘原本就是用來遮雨的,再珍貴的傘都該如此。

    蘇晉撐傘回到蘇府,天已放晴了,覃照林與覃氏已等在馬車上,他們此行是要往西北,途中要在俞州城外的驛站停留月余。

    自去年開春,朱昱深昭告天下要遷都后,蘇晉便不再與朱南羨去信了。帝王心深似海,饒是朱昱深曾有諾齊帛遠(yuǎn)在先,蘇晉不敢輕信他一定會留朱南羨的性命。

    她不愿朱南羨因她而暴露自己的行蹤,她只愿他能平安。

    在渝州城外的驛站等上月余,是左謙來信告訴她的,戰(zhàn)事已平,西北第一批將士歸鄉(xiāng),曾經(jīng)效力于朱南羨麾下的,都會先去俞州復(fù)命。

    俞州城外的驛站在廣袤無人的荒野上顯得孤零零的,唯有驛站旁的老樹,在這個萬物生發(fā)的暮春開了一樹花。

    老樹盤曲糾結(jié),花色卻妍麗,蘇晉每一日便在樹下從日出等到日暮,看著那些與她一起望歸的婦孺小兒一個一個等來自己的親人,她也替他們開心。

    蘇晉其實(shí)并不心急,反正后半生除他以外已無牽掛,天遠(yuǎn)地遠(yuǎn),她終歸會與他一起。

    暮春最后一場雨過,盛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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