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頁 身與天地同,超脫樊籠,這世上再無任何東西能拘束他。除了這這份沉寂和超脫之外,別無他物。 他曾經嘗試破碎虛空,卻又不出意料的失敗了。 修道修道,修到最后,只是“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的清凈無欲之心。 數百年的執念,在一朝化為飛灰。 去世前十年,他算到了他壽元將近,即將離世,便回了趟蜀山。 見到常清靜的時候,孟玉瓊幾乎不敢相認。 “小、小師叔?” 面前的人,單從外貌來看約莫三十出頭的模樣。 他眉眼低垂,容貌冷淡如昔,只是消瘦了很多,顯得鼻梁尤為挺直,唇薄卻無血色,深陷的人中附近一層淡青色的胡茬。 如霜白發松松垮垮地系在腦后,這一路踏著飛雪走來,眉間也被染作了霜白。 眼前的常清靜,更像個年過三十,滄桑于江湖風霜中的劍客,卻不像已經飛升上界,榮耀加身的“仙華歸璘真君”。 他睜開眼看他的時候,清冽的眼底仿佛有耿耿星云,有風雪下的千里山川。 那雙眼,使他認定,他就是常清靜。 他沉默許多,也冷寂許多,皸裂的唇瓣微微一動,頷首喚他。 “玉瓊。” 破碎虛空只是個騙局,長生亦成了一種折磨。 常清靜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讓自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會老會病會死。 他在等死。 玉瓊喉口仿佛梗住了,說不出一句話來。 自打見到常清靜這第一眼起,他就意識到,他在平靜地等死,等一個歸宿,一個終結。 幾百年沒見,再見面,哪怕心里也再多的話,也都成了幾句尷尬的寒暄。 “小師叔,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孟玉瓊低聲道。 常清靜腳步窸窸窣窣地踩在雪地上,聞言道:“還好。” 不遠處的論劍臺前有幾個蜀山弟子在練劍,你來我往,其中一個竟然一跤從論劍臺上跌落了下來。 常清靜渾身一怔,瞳孔放大了點兒。在玉瓊看過來的時候,復又搖搖頭。 這是他的老毛病了,他聽不得重物落地的聲響。 她回去之后,他就落下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毛病。 這是其中之一。 余下的,諸如晚上徹夜難眠,一閉上眼,就是她穿著身大紅的嫁衣,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他不知從何時起開始恐高,他上不了樓,去不了高處,甚至,也御不了劍。 他同時也看不得女子紅色的羅裙,冬日的梅,街角紅色的燈籠。他下意識地逃避一切跟紅色有關的色彩。 他畏懼夕陽。 每當日落,便干脆將自己鎖在屋子里,靜靜地等著太陽徹底落下去,待到天色暗了下來,方才出門。 玉瓊不能多陪他,他如今已是蜀山新任的掌教,冗務纏身,玉真此時也不在蜀山中。 這一晚上,他心緒難定,未曾入眠,干脆捧著卷道書依案夜讀。 讀至深夜,困意漸漸襲來,他揉了揉額頭,趴在案幾上睡著了。 人之將死,他漸漸地開始多夢,夢境無非是她。 她跑得太快,他抓不住她。 或許是這一次身處在熟悉的幻境中,他又夢到了她。這一次的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甜美。 十五六歲的模樣,正值青春最好的時候,她坐在床上笑嘻嘻地拍著水,唱著歌兒。 哦呦呦的歌聲飄過了蘆葦蕩,一直飄到山那頭去了。 小道士眼睛睜得大大的,昔日仙氣飄飄的小道士,這個時候就像只呆呆的,圓滾滾的青蛙,又像是被煮熟了的螃蟹,瑩潤如玉的臉上紅通通。 王二叔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來,將船槳劃得飛快,船槳搗碎了晚霞,驚動了水面上的浮萍與水蜘蛛。 入了夜,他倆并肩閑坐在廊下看星星,看著這天上星丸錯落。 她踢踏著只套了一半的繡鞋,仰著頭,剛洗完的長發微潮,帶著些花香。 那時候,是他最意氣風發之時,少年御劍長空,伴同鶴唳,去地千尺,足躡長風。 夢里,小姑娘伸著手去撫摸他眉心的褶皺,羞赫地抿著嘴角笑起來。 “小青椒,你老了好多啊。” 忽而,燭火噼剝的動靜使他驚醒了,浮光掠過他眉眼。 他獨坐了許久,夜已深了。 林間飛雪有聲,蓬蓬蕭蕭,忽而回風雪急,松風瑟瑟。 他忽然意識到,他已經老了,不再是當初那個初出茅廬的小道士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身向孟玉瓊請辭。 孟玉瓊錯愕中很是不舍:“小師叔,你不多待一會兒?” 常清靜道:“不了,我尚有許多要事。” 與其說是要事,倒不如說是去完成他臨死前的一樁心愿。 十年的時間,常清靜思忖著,足夠了。 第(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