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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個地方叫天堂-《天晴雨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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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綿長逼仄的雨整整下了四天,而這四天里,父親的眼睛只睜開過七次。

    病房里多了許多嚴展晴的東西,很大一部分是生活用品,這是這半個月來一點一點堆積的,桌上的手提電腦和幾本書是溫霖帶過來的,可是嚴展晴除了搜索類似父親這樣的病例用了幾次電腦以外,再也沒動過,那幾本書更是翻都沒翻開過。

    中午,溫霖走進病房的時候,跟無數次見到的情景一樣,嚴展晴靜靜地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神情訥訥的,渙散的目光似乎透過老人蒼老虛弱的臉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溫霖看了一眼他上午帶來的粥,袋子上的結還打著,她沒吃。

    只是見到溫霖時,嚴展晴還是維持著平日里的樣子,甚至還若無其事地跟他打了聲招呼。溫霖的心情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輕松起來,她的這種樣子在溫霖的眼里,掩耳盜鈴的痕跡太明顯。

    所以溫霖走到她的身邊,握住她的雙手認真地看著她說:“你需要休息,先跟我去吃飯,然后睡一覺,我會看著爸?!?

    嚴展晴看著他,良久縮回自己的手,說出了她一直以來對溫霖說的話:“我不餓,也不累。”

    可是她整整瘦了一圈,兩只眼睛里都是血絲,臉色也是不正常的白。溫霖眸色復雜地看著她,末了在心里下決定,如果她今天再坐著不睡覺,那么他就該給她一劑鎮定劑了。

    就在這時,嚴展晴忽然站起來,臉色也隨即變得緊繃。

    老人的眼皮在動,胸口起伏的弧度也比剛剛要來得明顯。溫霖專注地觀察著儀器變化,只是漸漸地,表情又變得失望。

    嚴展晴的目光卻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驚喜,就像父親這是手術后第一次睜開眼一樣,她握著老人干癟的手,小心翼翼又滿心期待地輕聲叫著:“爸?爸爸,你聽得到嗎?爸爸?”

    老人似乎真的聽到嚴展晴的呼喚,眼睛睜開了一大半,可是跟先前的無數次一樣,他的瞳仁是渙散的。

    他定定地看著天花板,其實不能說“看”,現在他的目光也只能落在天花板上。

    “爸爸?你醒了?聽得到我說話嗎?”嚴展晴固執地在他耳邊說著。

    良久,老人的喉嚨發出沉悶的聲音,最后,連氧氣罩下的嘴巴也在輕輕動著。

    “什么?您要說什么?”嚴展晴靠過去,屏息凝神地聽著。

    溫霖卻只是站在一旁,眼里有很深的憂愁。

    很多年以后,當溫霖回憶起這副場景,仍舊會覺得悲傷,她把所有人都隔絕在外,頑固地守著她世界里唯一的一個人,好像有她這樣守著他,那么父親就能活著,死亡會變成沉睡。

    就在這個時候,溫霖看見嚴展晴的眸子漸漸暗了下來,老人的嘴里還在發著很模糊的聲音,好像真的說出了什么,可是她卻像受了什么打擊,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之后嚴展晴就變得很沉悶,死氣沉沉的那種,不過在溫霖的堅持下,她答應跟他一起去吃午餐。

    進了餐廳后,嚴展晴一直心不在焉,或許用魂不守舍來形容更加準確一些。服務生上完餐后,嚴展晴只是拿著筷子沒動,幾乎都快把午飯盯出一朵花來了。

    溫霖看了她一會兒,用筷子敲了敲盤子的邊沿,聽到聲響,嚴展晴才回過神來。

    “不管怎么樣,你都要好好照顧自己?!彼f。

    心里忽然漾開一抹苦澀,嚴展晴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將東西往嘴巴里塞,然后在午餐結束后,她忽然問他,說:“你聯系得上沈裴瑛嗎?”

    父親已經沒有意識了,可是在那樣的狀態下,他還念著沈裴瑛的名字,她很絕望,又很痛心,其實沒什么好驚訝的,單單從父親手上那枚金色的戒指就可以看出來,他愛那個女人有多深。

    就目前而言,自己所能做的,似乎就是找她來了。

    下午,溫霖就給了自己一個手機號碼,嚴展晴拿著號碼在老人的病床邊坐了好久,直到傍晚,她走到了窗戶旁邊,面無表情地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了起來,沈裴瑛似乎刻意在等待一樣。嚴展晴不說話,沈裴瑛在良久后才試探性地問了一聲:“是晴晴嗎?”

    她的雙眸顫了顫,久久才疏離地說:“蕭太太,不好意思打擾了?!?

    隱隱約約,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顫抖的呼吸,她繼續若無其事地說著:“我爸爸的情況溫醫生應該跟你說過了,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你說?!?

    嚴展晴閉了閉眼,似乎要把心里那一大片莫名的羞恥壓制下去。

    “我爸想見你?!?

    沈裴瑛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她穿著一件黑色長外套,依舊是那副端莊的樣子,可大概是連夜趕來的關系,她看起來有些憔悴。

    嚴展晴在醫院的大堂里等她,溫霖陪著她一起,她發現自己沒辦法跟沈裴瑛一起待在病房里,她們和父親獨處在一個房間里會讓她聯想到一家三口這四個字,這個詞對自己來說,就是個莫大的諷刺。

    一看見她,嚴展晴就直接進入主題,說道:“現在我爸還在昏迷,什么時候會醒不知道,所以希望你能待到他醒來看見你為止。”很淡漠的樣子,像是在給下屬交代工作。

    沈裴瑛毫無怨言地應下:“我知道,這段時間我都會在這里?!?

    聞言,嚴展晴終于正眼看她,目光里蓄著火,她一直壓抑得太厲害,以至于在這種窒息的安靜里冷冰冰地爆發。

    她靠過去,在女人的耳邊,一字一頓地強調,每一個字都鋒利無比。

    “你現在用不著在我面前擺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不管你做什么,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我要你一輩子都虧欠我,一輩子都在我的面前抬不起頭來,就像當初你把我當作臟東西一樣,我也會讓你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臟!”

    沈裴瑛渾身冰冷,僵硬得說不出一句話,可是她依舊站得筆直,好像早早就準備好承受嚴展晴的任何攻擊。所以她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你臉色看起來很差,這些日子一定很辛苦,去休息一下吧,我去看看他?!?

    嚴展晴站著沒動,沈裴瑛在護士的帶領下,往嚴國正的病房走去。

    溫霖靜靜地在一旁看著,待沈裴瑛走后,他對她說:“你現在該休息了?!闭f完,不等嚴展晴答應,就兀自地環過她的肩膀走出大堂。

    也許是夜太涼的關系吧,嚴展晴忽然覺得很冷,她縮了縮肩膀,靠向溫霖的懷里。

    這一夜嚴展晴終于睡了,睡在值班室里,溫霖專用的房間,每次巡房回來溫霖都會進來看看。她的身體一直是蜷曲著的,皺著的眉頭在沉睡后依舊沒松開,他憐惜地撫摸著她的臉,最后在她的眉心落下了一個吻。

    這些天沈裴瑛開始跟嚴展晴輪流照看嚴國正,只不過因為嚴展晴刻意的回避,她們從來不同時出現在病房里,所以她們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也因此,嚴展晴不知道沈裴瑛在看著病床上的父親時,那種如同她看著沈裴瑛時的冰冷又夾雜著怨恨的眼神。

    只是沈裴瑛來的這幾天,嚴國正沒有再醒來過,而就在今天上午,醫院要求給嚴國正下達病危通知書。

    溫霖在辦公室坐了好久,此時嚴展晴還在家里,多虧了沈裴瑛,這幾天嚴展晴才能好好休息。

    末了,溫霖拿著通知書往病房走,也許先讓沈裴瑛知道這件事會比較好,至于嚴展晴……他不忍心。

    剛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溫霖好像聽到有人在說話。

    “……你用不著醒的,不過你也別死,就這么睡著,這樣我可能就會少恨你一點,嗯?”是沈裴瑛的聲音。

    溫霖停在原地,是嚴國正醒了,還是沈裴瑛在自言自語?

    “你想知道什么……我嗎?我過得很好,當然,如果二十年前在部隊你不用那么骯臟的手段把我占有對我的話,我現在會更好?!?

    她的聲音太平靜,平靜得好像在喃喃自語。

    然而溫霖離開的腳步愣在原地,一直平靜的雙眸隨之閃過一絲驚異,他回過身看著緊閉的門,臉上的表情極為復雜。

    “嚴國正,你這是什么表情……別這樣看著我,不然我會以為你很內疚?!闭f到這里,她忽然輕笑了一聲???,就是老人那道無聲滑向眼角的淚花讓女人隱隱激動起來,所以在一陣沉默后,沈裴瑛的聲音微微失控起來。

    “你有什么資格哭,當年我哭著求你放過我的時候你是怎么對我的?你是惡魔你知道嗎?我都已經嫁給你了你為什么還要變著法折磨我!你這個惡魔……”

    接下來沈裴瑛的情緒出現了明顯的波動,越來越多的事情被她以指責的形式說出來,她的聲音不大,但是每字每句都帶著激烈的控訴。

    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以置信,過于震驚的事實讓溫霖覺得胸口異常壓抑。

    “我知道你怎么跟晴晴說的,你一定把我說得非常不堪,說我為了屁大點兒的官怎么自己爬上你的床,對吧,嚴國正,你一定是這么說的,你就是這樣的人……”

    “不管怎么樣,你贏了,我也曾經以為我不在乎,我不在乎那個被你用強后才用那種方式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小女孩,我甚至無時無刻在想怎么才能讓她消失,因為我看見她就覺得自己臟!”

    “……可是我錯了,時間越長我就越覺得自己錯得無可救藥,是你把我變成了一個跟你一樣殘忍的人,所以我恨你,嚴國正,我恨你,就算你死了我還是恨你,你賠不了我,你就是下十八層地獄你都賠償不了我……”

    說到這里,她哭了,語氣越來越像自言自語。

    “她恨我……就像我在恨著你一樣恨我,她看見我的眼淚也一定覺得很惡心……真是報應,我們都活該……”

    “可是嚴國正,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會那么殘忍,所以你盡管放心,我永遠都不會拆穿你偽善的面具,就算你死了,你也永遠會是晴晴的好爸爸,我跟你不一樣,不一樣……”

    “我是為了晴晴,她不該再承受這么骯臟的這樣的真相……哭吧,這是你欠我的?!?

    走廊里,陽光難得露出頭,只是一地的日光,卻點不亮他隱沒在陰影里的瞳眸。

    “溫醫生。”這時,嚴展晴出現在走廊的一頭,溫霖抬起頭,在她還沒走近病房的時候先走近她。

    “你怎么在外面?”她問。

    溫霖深深地望著她,溫潤的雙眸讀不出什么情緒,他又向前邁了一小步,拉近兩人的距離,接著伸手,把她緊緊地圈在臂彎里。

    展晴,展晴。

    “你……”她不知所措。

    “沒事?!彼谒亩鷤嚷冻鰬T有的笑,“你看起來好像很冷,很冷嗎?”

    “……有點?!彼鋈幌窈⒆右粯舆t鈍。

    “那再抱一會兒?!?

    “……”可是,很奇怪,也很……難為情。

    就是想抱抱你。

    就在傍晚,嚴國正再次被送進搶救室,雖然溫霖什么都沒有說,但是當時他看著自己的眼神似乎就是在透露著某種的恐怖的信息,可嚴展晴拒絕往那方面想。

    搶救的一個多小時里,嚴展晴忽然出現前所未有的焦慮,她有好幾次都按捺不住想要闖進急救室,多虧了沈裴瑛,嚴展晴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在她面前失態。

    但是一個多小時后,溫霖從急救室里出來,她看到他那種不尋常的冷靜,她愣住了,森森的冷氣爬上了脊背。

    “進來吧?!?

    當聽到他這么說的時候,嚴展晴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逃,溫霖拉住了她的手腕,有些用力地環住她的肩膀,在她耳邊平靜地說:“我陪你進去。”

    即便在很多年以后,嚴展晴想起那個場景心里仍舊會對自己產生強烈的悔恨。

    原本插在父親身上的管子已經全部拔掉了,他變得非常瘦,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面如土色,他躺在病床上,眼睛幾乎已經全部合上,可是明明還隔著段距離,他卻好像感應到自己一般,拼盡人生最后一點點氣力,朝她站的方向伸了伸手,手抬起的只是很小很小的弧度,卻好像耗盡了他的生命。

    而他伸手的那個瞬間,嚴展晴忽然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她只是茫然地站著,甚至,她好像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站在這里。

    所以,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老人沒能抓到任何人的手,就那樣孤獨地離開了,氣息還游離在世上的最后一刻,他逐漸暗淡的雙眼滑下了一顆眼淚。

    而她茫然無措地站在那里,像沒了靈魂的木偶。

    嚴國正走后,嚴展晴卻出乎意料地平靜,平靜得讓溫霖覺得害怕。她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嚴國正的葬禮,靈車、墓地、骨灰盒……

    她拒絕任何人插手,連溫霖都不行,而她似乎忘了沈裴瑛這個人的存在,不管她說什么,做什么,嚴展晴都沒有反駁,甚至連蕭啟中出現在家里,她都無動于衷。

    嚴展晴一直不進食,剛開始的一兩天溫霖還能喂她吃一點東西,但是到了后面,她的注意力似乎全部放在料理父親的葬禮上,并且,她開始失眠。

    可是不知道有什么東西在支撐著她,在外人眼里她依舊沉著冷靜,只不過看起來比以前更加冷淡而已。

    只是火化的當天,嚴展晴忽然變得異常焦慮,她坐立不安,溫霖時時刻刻地盯緊她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松懈。

    “等一下!”就在嚴國正即將被送進火化間的時候,嚴展晴忽然說道。

    工作人員停下了,只是嚴展晴卻什么都沒做,也不像別的家屬那樣做最后的道別,只是這樣看著自己的父親,焦慮的心情似乎也隨著這種注視而平復了不少。

    過了一會兒,工作人員重新移送遺體。

    “等一下,等一下!”就在這時,嚴展晴又說話了。可這次她依然什么也沒做,好像只要遺體一移動她就會非常不安,但是像現在,看著父親的遺容,她又會恢復平靜。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溫霖終于意識到不對勁,其他人似乎也漸漸看出嚴展晴的異常。

    當遺體重新被移送的時候,嚴展晴又反常起來。

    “等等,你們等等……”她茫然地想要追上去,卻被溫霖攔住。

    “你幫我……”她抓著溫霖,無理又無力地要求著,“你幫我,讓他們等一下,再等等,等等……”

    溫霖心痛地擁住她:“別這樣?!?

    “再等等……”她迷茫地掙扎著,絮絮叨叨,“再等等,爸爸,爸爸要走了,我爸他也要走了,他也要走了……”

    這時,她就像被某種冰冷刺中,變得恐懼又痛苦起來。

    “爸——”她掙扎著,大聲朝遺體離開的方向喊著,“爸!爸爸!爸爸你別走!爸——”

    一時間,沈裴瑛悲傷得不能自抑,此時的情景跟十多年前的那個雨天重疊,她稚嫩的哭喊聲跟現在一樣凄厲。

    “爸爸!你也不要我了嗎……爸爸……我求求你了……”

    “爸爸——為什么……為什么你也不要我了……爸!”

    一旁的沈裴瑛被巨大的悔恨包圍著,幾乎站不住,蕭啟中支撐著她,在嚴展晴尖銳又凄厲的聲音里,她終于哭出聲來。

    “我到底對她做了什么……老天,我都對她做了什么??!”

    明明是艷陽高照的天氣,只是千里之外的上空隱約傳來一陣悶響。

    是要下雨了嗎?

    葬禮結束后的一個星期里,嚴展晴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她經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抱緊膝蓋,坐在房間里的落地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說一句話。溫霖擔心她著涼,在窗戶旁邊鋪上了一件白色的厚地毯。

    因為醫院有幾名醫生到外地調研,溫霖的假沒有得到批準,不過沈裴瑛一直都在家里照看著她,唯一慶幸的是,嚴展晴對她的入住沒有什么排斥,或者說,此時的沈裴瑛對她來說就好像是一個家里多出來的擺設,她可以忽略不計。

    今天下班回到家里,屋里多了一個人,是蕭啟中——其實這幾天溫霖回家看見沈裴瑛的時候,都會有一絲尷尬,不過現在嚴展晴最讓他上心,所以心里那絲小小的情緒,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叔叔,您怎么來了?!睖亓厝魺o其事地跟他打招呼,反觀男人,神情就有些不自在,像是有什么困擾著他。

    “我來上海出差,順便來看看你阿姨……”頓了頓,“和嚴律師。”

    不是錯覺,蕭啟中和沈裴瑛的臉色都有些異樣,之前聽蕭茵提起過,沈裴瑛跟嚴展晴的關系蕭家人已經知道了,而且現在沈裴瑛一直待在上海,蕭家那邊似乎有意見了。

    溫霖微微一笑,繼續問道:“您吃了嗎?”

    “我吃過了才來。”

    “那您先坐,我去看下嚴律師?!闭f完,他又禮貌地朝沈裴瑛點點頭,然后往房間走去,那種嫻熟的樣子讓蕭啟中終于忍不住問道:“溫霖,你跟嚴律師……是在交往嗎?”

    他停下來,露出慣有的客氣,說:“嚴格來說,我們是夫妻,現在嚴律師在法律上是我的妻子?!?

    不只是蕭啟中,連沈裴瑛也有點驚訝,之前只覺得溫霖跟嚴展晴可能是男女朋友,但完全沒想到他們已經是夫妻關系。

    良久,蕭啟中還是不相信地問:“你們已經結婚了?!?

    溫霖點點頭。

    “那溫老太太呢?她知道你結婚了嗎?”

    “嗯,知道?!?

    “她老人家同意了?”

    這時,溫霖沉默了,蕭啟中很快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尷尬地笑道:“抱歉,我只是有些驚訝,畢竟你結婚這么大的事……”

    其實更多的是因為,他一直以為溫霖跟蕭茵是一對兒。不只是他,但凡認識他們倆的大概都會這么認為吧。

    打開房間的燈時,嚴展晴果然還是坐在窗戶旁邊,她穿得有些單薄,溫霖拿了件外套過去,披在她身上。

    這時,嚴展晴緩緩地回過頭看他,這個動作對溫霖來說無疑是驚喜的,這是這么些天以來,嚴展晴第一次對外界有反應。

    她動了動唇,似乎要說什么話,溫霖安靜地與她對視,等待她開口。只是過了好一會兒,嚴展晴只是別開臉,重新陷入自己封閉的世界。

    溫霖的眸底有一閃而過的失落,但是看著她的神情卻越來越溫柔,不管她是什么樣的都沒有關系,他有足夠的時間陪她發呆,還有更多的時間陪她放下。他們需要的只是時間,而這個從來都不是問題。

    如果生命里的時間是因為她而流逝,他心甘情愿。

    這時沈裴瑛進來,身上還穿著圍裙,這讓她看起來像個名副其實的家庭主婦。

    “飯做好了?!彼皇钦驹陂T口,不敢跨進嚴展晴的領域,之前有一次她進來的時候,嚴展晴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可怕,像是領地遭到入侵的獅子。

    “你今天是不是又沒吃東西?走,我們去吃飯?!睖亓厣焓?。

    這一次,嚴展晴竟出奇地配合。溫霖欣然地扶著她站起來,沈裴瑛只是退到一側沒有離開,看著嚴展晴的目光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殷殷期盼。

    一直視沈裴瑛如空氣的嚴展晴在走到她的面前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眼尾的余光還掃了客廳里的蕭啟中一眼。

    她說:“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沈裴瑛瞬間喜不自禁,隱隱激動道:“當然,你說。”

    “帶上你的男人馬上離開我家,永遠別讓我再看到你。”

    剎那間,她面無血色,而嚴展晴已經面無表情地走開,溫霖停在原地,目光復雜糾結。

    最后,嚴展晴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餐廳,溫霖留在客廳里善后,隱隱有聲音傳來,有安慰,有嘆息,但低泣的聲音卻聽得更明顯。

    嚴展晴壓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扒著那女人做的飯,嘴巴是咸的,都吃不出什么味道,心像被鑿開了一個洞,呼哧呼哧地漏著風。

    嚴展晴的態度太過決絕,沈裴瑛不得不妥協,在客廳里調整了好長時間,但是一到餐廳看見她的背影,還是忍不住熱淚盈眶。

    “那……我就先走了?!彼趪勒骨绲纳砗笳f,嚴展晴自然不理。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彼^續說,“別悶在家里,最近天氣很好,你……你多出去走走。”

    沈裴瑛捂住自己的嘴巴,害怕讓她聽見自己的更咽。

    “再見?!?

    又等了好一會兒,嚴展晴都一言不發,像是終于死心了一般,沈裴瑛轉身,悄悄地擦著臉上的淚。

    溫霖看了嚴展晴一眼,最終把夫妻倆送下樓。

    很快,偌大的房子里回歸平靜,嚴展晴吃飯的動作慢慢停下,最后連表情都安靜得宛若深秋的池塘。

    你別來打擾我的現狀,我也不屑破壞你的生活,你知道我活著,我也知道你活著,就這樣。

    過了好一會兒,溫霖打來電話,他要送那對夫婦去機場。

    嚴展晴回到客廳,坐在父親生前常坐的那個位置上,整個人漸漸縮成一團。周圍很安靜,靜得連時鐘走動的聲音都聽得到。

    嘀嗒、嘀嗒、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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