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林斌的大舅和二舅將林斌最近的情況和狀態轉告給了河辰,希望他幫林斌找回丟失的魂。盡管轉告的過程中,二人的表達有些結巴,很多地方難以明確說明,不過河辰還是從他們急切的眼神中看到一種溫暖的關懷。這種關懷完全是骨子里溢出來的,充滿樸實的情愫和熾熱的渴望,沒有絲毫矯揉造作的成分。匆匆地轉告完,林斌的大舅和二舅便離開了,月光下,兩個佝僂的背影,在河辰的雙瞳中揮之不去,使他不由得生出難以言狀的感動,有那么片刻,這背影在這喧囂的城市,竟然帶著股突兀的美麗。 林斌的大舅和二舅走后不久,林斌便出現在河辰的視野中,跟以往那副生龍活虎的狀態不同,這一次,林斌像個鬼魂似的,悄悄然飄到了河辰面前,若非事先從林斌的大舅和二舅中聽到了一些風聲,眼下的河辰難免會覺得詫異。 自打第一次見到河辰,林斌對這個看起來行為舉止都挺怪異的人,便漸漸產生一種莫名的好感,或者可以形容為某種依賴的情緒。無論是出于好奇還是出于寂寞,在林斌想來,如此大的一座城市里,像自己這樣的農民工,能碰到河辰這樣的文藝青年,是種緣分。這樣的人,非但與自己有點志同道合,還愿意傾聽自己內心在他人看來不可思議的古怪想法,并加以理解,時不時的對這些想法進行深入地探討和商榷。而且,林斌對河辰產生依賴的另一個緣由在于,每次跟河辰見面,對方都會送些林斌極為熱衷沉迷的書給他。若非河辰贈送,這些書,林斌目前是沒有能力購買的,其中還有一些,就算有能力購買,也很難買到,因為實在太小眾化了,比方說某位林斌偏愛的非著名詩人的詩集,書店里很難見到。 “你來了”,河辰說。 林斌點點頭,隨即神情一變,黯淡漸漸消散,興奮敷上面頰,激動地說:“你知道嗎,我最近實現了一個很大的愿望。” “什么愿望?”河辰故作不知的問。 “我見到韓佳人啦!” 一說起韓佳人,林斌便變得激動起來。河辰記得,上次與林斌見面時,林斌就多次叨嘮著韓佳人這個名字,只是當時沒怎么注意,眼下再從林斌口中聽到韓佳人,就中韻味顯然變了,變得濃郁和糾結。 事實證明,林斌對韓佳人的眷念,確實達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 “韓佳人姓劉,我姓牛,雖說不是同一個字,但發音一樣,可見我們是有緣人。”林斌說。“韓佳人不愛說話,平日面對記者采訪的時候,總是惜字如金,這跟我很像,我平日里也不怎么說話。”林斌又說。“我今生發表的第一首詩歌,就是關于韓佳人的,我們當真是有緣人啊。”林斌繼續說。 林斌說這些話的時候,河辰一直保持緘默,當然,緘默的只是外表,內心卻暗涌不已。河辰不禁覺得,林斌這家伙聯想能力竟然那么強,如此牽強附會的關聯,都能被他套在自己和韓佳人身上,并從中闡明他們之間有著莫大的緣分,盡管河辰見識過的怪人怪事不少,可還是被林斌的這一表現所驚動。如林斌的大舅和二舅所說,河辰覺得,眼下的林斌確實丟了魂了,無形之中,他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林斌了,或者更為確切的說,以前的那個他,正被一種無形的強力塑造為另一個陌生的林斌。 趁著林斌用啤酒潤口的工夫,河辰忽然想起那個晚報副刊的主編,猶記得在此之前,自己還覺得他很“冤”,對林斌的詩歌產生了誤讀。可現在,河辰不禁發現,即便自己對那首詩進行了正確的探索和挖掘,也依然沒能真正徹徹底底將其弄清楚。至少在此之前,河辰壓根就不知道,原來那首詩是關于韓佳人的,林斌在詩中表達的眷念,都是通通灑向韓佳人的,灑向這個對他而言實實在在遙不可及的女明星的。如此看來,林斌對韓佳人的沉迷,真是由來已久啊,這也間接證明,若想給林斌還魂,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兒。河辰忍不住生出放棄的念頭,只是想到林斌的大舅和二舅那一雙佝僂的背影,想起林斌說的那些他的心酸故事和美麗夢想,終于還是決定試一試。河辰并不覺得自己能給林斌還魂,也根本沒覺得林斌必須要還魂,他只是覺得自己身處在一種現實的漩渦中,為了保持平衡,讓自己不被漩渦吞噬,就必須做出一些能提供足夠向心力的舉動。類似的情況,在河辰的生活經歷中,已經出現過很多次了。 “你知道嗎,我在演唱會上見到韓佳人時,感覺她不僅僅是個女神,簡直就是一個美麗的太陽,像太陽那么耀眼。”林斌仍然激動地說著。 河辰的目光凝結在林斌身上,說:“別忘了,太陽不僅僅耀眼,也是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 林斌聞言,神情重新變得暗淡。河辰頓了頓,思索了什么后,問:“你最近寫什么新作品了嗎?” 林斌如實說道:“沒有,最近腦海里都是韓佳人的身影,哪有心思寫東西啊。” 河辰說:“這可與你之前的想法背道而馳了,你不是說每天都會堅持寫作嗎?” 林斌不以為然地回應:“背道而馳?我可不這么覺得,我這是在醞釀,好作品多半都有一個醞釀的過程。不瞞你講,等到我醞釀的差不多的時候,我一定要為韓佳人寫出最好的詩,還要為她寫出最好的散文,等到以后我開始寫小說了,也一定要為她寫出最好的小說,我要將韓佳人完美的融入我的作品里。對了,還有劇本,我還要為她寫出最好的劇本,到時就找她來演。” 正當河辰為林斌的這些狂想所驚嘆的時候,林斌突然話鋒一轉,反問道:“你最近發表了什么作品嗎?散文小說劇本什么的,就別說了,我指的是詩歌,你也知道,現在的我,在文學這片遼闊的土壤上,對詩歌最感興趣。” 河辰淡淡笑了笑,說:“還真發表了一首。” “什么詩?”林斌趕忙問。 “要不我現在背給你聽聽?”河辰問。 “那再好不過了”,林斌說,“只是你能背出來嗎?” 河辰說:“當然,有些讓自己刻骨銘心的作品,寫出來后就難以忘卻,相信你發表的第一首詩對你來講就格外刻骨銘心。” 林斌明悟的點點頭,擺出一番傾聽的姿態。 你始終無法理解 太陽下,身體為何會迅速凍結 不斷呼嘯的冷風中 你成了一座冰山 這座城市化作一片洶涌的海 你被突兀地舉起又突兀地摔落 不知道這種殘酷的漂浮 究竟要持續多久 不知道碎裂或者融化 是否就是那唯一可怕的結果 “這首詩的題目是什么?”林斌好奇的問。 “《漂泊》。”河辰回答。 “漂泊?嗯,很不錯的題目,”林斌說,“一個人在城市里茫然的漂泊,充滿了無奈。” 河辰說:“不僅僅是無奈,更多的是寒冷,自己的寒冷,只有自己能體會到,可惜卻無法理解為何會如此寒冷。現在我倒想給它重新起個題目,叫《冰山》。” “為什么?”林斌問道。 河辰說:“因為覺得漂泊有點虛,直接用象征自己的冰山為題比較鮮明,一針見血。” 林斌恍惚了片刻,說:“那你不如干脆就以《漂泊的冰山》為題好了。” 河辰聞言頓了頓,暗忖,時機差不多了,是時候暴露自己的用意了,于是向林斌問道:“你不覺得現在的你就像一座漂泊的冰山嗎?” “我?”林斌不禁詫異起來。 “是的,就是你。”既然話題已經展開,河辰覺得,沒必要繼續拐彎抹角下去,直言不諱的說:“你這冰山跟我詩中所說的冰山不同,你是追著太陽的冰山,那韓佳人就是你追逐的太陽,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你不惜一切代價追著她,卻忘了潛在的危機。” 事實上,這首詩并非河辰最近的作品,而是去年就已經發表了的,只是如今正好被其拿出套用。林斌雖是個農民工,可好歹讀過高中,也看過很多書,事到如今,聽著河辰頗有針對性的話,望著河辰滿臉慎重的表情,盡管他不知道自己大舅和二舅剛剛找過河辰,也不知道他們將自己的事情都跟河辰說了,但他還是能體會到這番話中潛藏的警示意味。 在這個寒風呼嘯的冬夜,在這樣一條雜亂無章的小巷,這樣一個簡陋冷清的小吃攤,林斌不由得陷入突如其來的冥思。他不得不承認,河辰的話確實很有道理,也很形象,如果說韓佳人是自己心目中的太陽,那么自己還真就是追著太陽的冰山。至于潛在的危機,不難解釋,太陽是高不可攀、遙不可及的,可太陽的光芒和熱量卻是切切實實的,而這些光芒和熱量,對冰山而言,絕非表面上所帶來的溫暖那么簡單,因為冰山遇暖過度,就會破裂,甚至會徹底融化。想通了這一點,林斌的內心無疑有些壓抑。河辰的這些話,不啻一個隱形的刀片,悄悄然劃開林斌內心深處的一把鎖,從而打開了一扇門,至于門內的東西,林斌并非真的不知道,只是一直以來被其故意忽略了而已。林斌也曾想過,自己對韓佳人的這種癡迷很可笑,癡迷越深,沉淪也就越深,到了幡然覺悟的時候,也許受傷就越深。只是直到河辰點出來之前,這些想法都被林斌視為洪水猛獸,甩在了腦后,在其看來,哪怕是沉淪,也是一種美妙無窮的沉淪。 …… …… 天尚未全黑,大街兩旁的路燈和霓虹燈便通通亮了起來,五光十色的光芒下,來來往往的人群,像湍急的河流。很多次只身一人擠在這樣的人流中,倍感空虛之際,河辰會覺得自己好比一朵小小的浪花,那么不起眼。通常如此認為的時候,河辰都會用他那套已經不新鮮的理論安慰自己,在他看來,不僅自己,其實每個人都是這樣一朵小小的浪花。世界那么大,人口那么多,即便是個再了不得的偉人,在歷史的長河中,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今天,河辰沒有這樣的閑心,因為他心中存著一個確切的方向,以及一個明確的目的,一個人一旦有了方向和目的,也就很難再去關注身邊那些司空見慣的現象了。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