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無生世界的高天,迷霧盡吹散,天空是慘慘的白。 曾經有數十萬人信仰的“無生極樂、永世無憂”,其實是這么空洞、單調的一個地方。 所有的養分,都被無生神主給吞食了。 甚至是連一個能夠稍微告慰亡魂的幻象都未保留。 而在這空洞的天穹之下,張臨川懸空而立,靜靜感受著那種力量極速流失的感覺一一并不會影響他的本驅力量,但影響的是他的無生世界,影響的更是他的長遠未來。 這么長時間以來的奮斗,終究化為泡影,一個一個的破滅。 現世真神滄落為毛神。 數十萬信徒的無生教一夜傾塌。 七魄六命,苦心積慮的經營一一碎滅… 這其中任何一個,都是足以傾覆人生的打擊。 而他一一承受。 此外什么壽減命衰,什么眾叛親離,什么千夫所指、人憎鬼厭,相較而言都是稀松平常。 人生究竟所為何事? 一世努力為誰辛苦? 一手握著霜白色不周風的他,悵望遠方。即使心志堅定如他,也不由得嘆了一聲:“現世如此廣闊,東南西北皆無盡處,難道容不下一個張臨?" 所有教內高層都斷離,數十萬信徒都散盡,全部的亡魂都已消解。 在此刻這空茫茫的無生世界里,自然只有一個人能夠回答他一 “天能容你,地能容你,我不能容!" 美望拔身而起,劍撞高穹! 他星然不能準確知道發生了什么,但那枚陳舊刀幣上的血珠,可是他親手抹上去。阮監正對張臨川命途的阻隔,正是他鏖戰至此,所等待的變數之一。 張臨川的稍一停滯,即是他所看到的勝負之由,生死之門! 劍仙人統合自我,劍演萬法,每一點強化都會在殺力中有所體現。神通不周風的開花,把他往更強的道路上推進了重要的一步。 這是第一個被劍仙人統合的開花神通! 這一刻五府同耀,劍仙人綻開,遍身浴火,一劍撐天而起,撐的正是毛老四這無生世界。此時此刻,這是再合適不過的一劍—一此世渾恍惚,應以人字兩分,頂天立地,而后劃分清濁! 正如人類的文明起于火,人字劍的這一刻,也被三味真火所點亮。隨著知見的豐富,三味真火只會越來越強大,越來越容易洞穿張臨川的防御。而自臨淄至此,太多的努力,都是為這"了其三昧”。此刻赤焰高熾,長相思高舉,輝煌一似漫漫長夜里點燃的第一根火炬,照亮了這個慘惡世界,分解了無生世界的阻隔, 為生死之爭開路! 劍仙人狀態下簡簡單單的統合,為這個世界翻開了新篇。 而張臨川只是冷漠地低下頭來,看著越來越近的這一劍,看著也如烈焰一般在燃燒的姜望,淡漠地道:“我行我道,道也簡單。天不容我,打破這天。地不容我,打破這地。你不容我殺了這你!” 一把捏碎了手里的霜風! 整個人身外,燃起了黑色的火焰。細看來,那豈是火光?每一縷火光之中,都是無數幽暗的電光在跳躍。它們影影綽綽,它們邪惡喧器, 它們也生機勃勃。 神霄幽雷禁法! 仍是幽雷禁法的框架,但是加入了現世真神的神道理解。強化了殺力,豐富了未來,拓展了邊界。 遠遠看過去,空茫的天穹背景之下,身纏黑焰與身纏赤焰的兩個人撞到了一起。 高宣的半邊是幽暗的,幽雷電型千萬里。 地面的半邊是燦爛的,赤焰朵朵燒濁世。 在這個蒼茫的無生世界里,這是從未有過的碰撞,這場血淋淋的廝殺,是開天牌地的一幕。 黑與紅,一觸即分。 赤色的在墜落,赤海在退潮! 毛老四那幽暗的只是稍一頓止,便不可挽回地再傾落,壓著那文明的火光往下墜。 即便五命皆死,六替皆失,九劫已敗其五。 至少在這無生世界里,張臨川還是無限接近于現世真神的存在。他承認姜望對戰機的把握妙到毫巔,但是在實力的碾壓之下,戰機把握得越準確,死得就越快。 姜望一路下墜,一路吐血! 而張臨川一路直追。 在無盡幽雷赤焰中,那雙赤金色的眸子始終與他對視。 早在楓林城,這雙眼睛里就從未有過軟弱,一直不卑不亢,堅定自我。這種堅定,讓張臨川恍惚覺得他嘴角的血跡,都有一種不朽的堅持。 張臨川并不覺得可敬,當然也不會覺得可笑。 他只是有些遺憾,他這一路走來,自認每一步都走得盡量完美了,在有限的條件下,做到了能力范圍內的極限但沒能提早扼殺差望,或許是一個瑕疵。 他不是一個苛求完美的人,偶有疏失,彌補即可。 現在就是彌補的時候。 他握住了他的拳頭,往后一收,幽雷暗芒在他的拳峰上游走。隱約間引起了天地的共顏。 生死當頭! 然后他看到,姜望眸中那不朽的赤金之色,這一刻耀遍了周身,映得其人如金身佛陀。在仿佛永無休止的墜落中,他又挑出了雪亮的一劍。 道途一劍! 天下皆敵的時刻,非獨張臨川一人擁有,姜望也曾經歷過。 但即使是被鏡世臺公開通緝、被天下人唾棄的時候,也始終有人相信他,始終有人支持他,始終有人為他的清白奔走。 當然也一直有人在為張臨川奔走一一或是想著怎么跑遠點別被他連累,或是想著怎么追到他殺了他。 姜望有過最晦暗的時候,也有過最輝煌的時候。 晦暗時天下皆以為通魔,輝煌時天下皆知絕世天驕、一言而滅無生教。 在這晦暗和輝煌之中,在這低谷和巔峰之間,始終不變的,是那個“我”。 于是有了這一式真我道劍—— 非我譽我皆非我! 這是他自“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后的第二式真我道劍,乃是在逐殺張臨川的萬里遙途中感得。 此劍分為兩式,壓則舉世謗之,抬則舉世譽之。 在無休止的墜落中,姜望抬以此劍! 如雪的劍鋒竟然斬出五光十色。 那是無數贊美,無窮吹捧,無盡現世奢靡的浮光。 光怪陸離飄飄然。 在此劍之上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質量,丟失了“自我”。無數幽暗雷光,變成了一個個虛幻泡影,失去了本質殺傷。 就連張臨川本人,也被這劍意侵襲,身軀明滅不定,由一個真實恐怖的強者,向一個虛幻不定的泡影轉變。 這一劍對神道的殺傷性太強。 神道在很多時候都是虛幻的凝聚,是信仰之力匯聚成神,是妄想結真。 而這一式道劍,是以虛妄夸張虛妄,以夢境妝點屋景。 因為太過浮夸,太過偽飾,而抹掉了神道那一點“真”的可能。 赤潮的墜落已經頓止。 五光十色的劍鋒上抬。 姜望的道劍如此強大。 但在一個個破碎的幽雷光影里,張臨川淡漠的眼眸中,清晰映照出長相思的輪廓。 剝離了光怪陸離,窺見了劍的本真。 而后拳砸劍尖! 曾有信徒數十萬,個個奉我為神。 舉世譽之又如何,可曾移我道心? 你姜望的舉世譽之,我張臨川也早有感受! 鐺! 拳劍竟作金鐵鳴。 此聲真如警鐘響! 咔咔咔咔。 清晰的骨裂聲中,姜望持劍的右手寸寸斷裂,垂落了下去。他的左手一探,握住了脫手的劍。整個人卻是再一次墜落,血酒長空。 而張臨川屹立高穹,看了一眼自己被劍鋒切入過半的拳頭,以及拳面上不斷滴落的、不能夠完全退制的鮮血一一太鋒利的劍意在其中肆虐,即便是他,也需要時間來仔細清理。 他有些復雜地看著墜落的姜望,恰是這一式道劍讓他有些情緒難言,并不是因為這一劍的強大,而是它所體現的萬世不移的求道之心。 毛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姜望和他是一樣的人。都從一個小地方走出來, 都堅持自我,萬世不移,每一步都盡最大努力、做到最好。 唯獨是他的選擇總是“于我最好”,而姜望在很多時候,都是在為別人拼命。他絕情滅性,從不會相信任何人。同樣注視過深淵的姜望, 卻還保有信任的勇氣,還留存愛人之心。 命運由此分岔。 他的確取得了個體上的更強大,在黑暗的世界里強壯了羽翼,卻也真個感受到了對面這人大勢加身的輝煌。 他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么,同時也不會否定姜望的選擇。他一直相信一點一一沒有誰對誰錯,死的那個,就是錯的。 “我之前在越國遇到了一個相似者,一度讓我感懷。但我想,你才是我的同路人。” 張臨川如此說道:“我想我們大概是一類人。我們都很努力,我們都不放棄,我們都很堅定,甚至可以稱得上固執姜師弟,我承認你若是能夠活下去,的確擁有與我巔峰相見、角逐最強的資格。” 妄言“最強”! 現世何其廣闊,強者無以計量,便是衍道真君也并不罕見,絕巔之上更是還有偉大存在。 而區區一個最高成就為真神的毛神,竟然在這里妄言“最強”! 可是當這個人是張臨川,你很難覺得他是在他開玩笑。 你甚至會覺得未必不可能。 轟! 張臨川已然開始極速墜落,他從高向地面沖鋒,他向姜望沖刺,向姜望出拳:“我承認你有非同一般的心性與器量啊姜師弟,所以至少在這第四劫讓我打死你!" 殺人從來只是順手的事情,從來只是達成目標的一種方式。而張臨川吉皇四真正尊重一個人的方式,就是把殺死這個人,作為目標本身, 而不附加任何其它的價值。 無窮無盡的波紋,以此拳為核心,向四面八方擴張。 他的拳頭轟開了一個平面,轟下了一片天,他像是把整個無生世界的天空砸了下來,要帶給姜望無處回避的毀滅。 但是在這個時候,有個聲音回應了他。 美望還在吐血,姜望還以殘存的左手緊緊握著他的劍在準備反擊,所以不會是姜望。 這個聲音是這么平和但疏離的輕問。 "你是個什么東西呢他需要你的承認?" 極速墜落中的張臨川,感覺自己的拳頭被什么東西纏住了,細一打量,竟像是一根魚線? 一根沒有魚鉤的魚線,竟然釣住了他。 釣住他直往高穹拔! 張臨川感受到了一種沛然難御的力量,感受到了一種不可改變的規則,更感到了一種巨大的荒謬! 他在自己的無生世界里,遇到了難以抵御的力量?遇到了貫徹他人意志的規則? 他以最大的冷靜重新審視環境,沒有抵抗,便任這魚線將他上拉一一他被釣到了云上! 什么時候聚攏的這云層? 遙遙渺渺似千萬里。 張臨川還沒有找出答案,便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人。 一張他再熟惡不過的臉。 這是他自己的眼睛,他自己的鼻子,他自己的五官,是他自己的臉是他的原身! 王長吉! “真是緣來不可擋!”張臨川定定地看著他,審視著這具自己無比熟悉、但又很陌生的軀體:“你來送還我的身體嗎?" 相對于張臨川的驚疑,王長吉卻是毫無波瀾,只道了聲:“找到你了。" 兩個人同是楓林城出身,同為那座小城里所謂的三大姓子弟,但從來沒有過交集。他們兩個人唯一一句對話,是當初張臨川謀奪白骨圣軀時,王長吉所留下的那句—一“等我來找你。" 而今天他說,“找到你了。" 張臨川后頸寒毛炸起! 一只魚鉤不知何時已經鉤住了他的后腦,而后猛地往上提,整個顱門都像要被掀開! 太過劇烈而突然的痛苦,激發了張臨川的本能反應。恐怖的幽雷之光遍身燃起,煌煌有滅世之威。但只是撲騰了一下,便驟然熄滅! 他這時候才想起來,早在莊國境內的那座山洞里,王長吉就已經了解過他的幽雷禁法。 他張開了嘴,發現嘴里也有一個魚鉤! 而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七竅四肢,遍身掛滿了魚鉤! 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拔身而起,與自己無生世界的聯系正在被切斷。 數不清的魚線在他頭頂上方交織,如蜘蛛結網,是一團亂麻。他好像成了一個提線木偶,在造物者玄妙的手法操縱下,一步步走向未知而可怖的結局。 他從中感受到了“道”的力量! 老玄四破口。因而他很狠地閉上了眼睛,任由眼皮被那魚鉤掛破,星現一個丑陋的瞳仁里的慘白色,便自這破口中流溢出來。如瓊漿、似玉液,像是月光洗了滿身。他終于從那遍身布滿魚鉤、遍身纏繞魚線的恐怖里脫身出來又回到了無生世界。 天空還是慘慘的白色,腳下還是不知何時凝聚的云層,不遠處還是站著那個手提釣竿的王長吉。 "很好,不枉我們同行一場。"張臨川輕輕撫掌,贊嘆不已:“很不錯的力量表現,拓展了我對世界的認知。" 便看到王長吉輕輕一提釣竿一一他這時候才發現,王長吉身前的釣竿不只一副。 剛才釣的是他本人,那另一副? 他感受到差望已經出現在他的身后。青衫之上,血跡斑斑,右臂無力垂落身側,左手握著他的佩劍長相思。 整個人的氣勢已經遠不如最初宣赫,但卻更顯得銳利、兇險。 張臨川微微側身,整個人在無根神通的影響下,介于有無之間.他既不能背對王長吉,也不敢背對姜望。 “你什么時候來的?”姜望隔著張臨川問王長吉。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