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頁 盧象升有些興奮地道:“這是很有必要的事情,你一路上要小心,建奴兇殘,未必會準許你進入他們的土地。” 韓陵山道:“不要緊,我會拿著藍田縣的公文去遼東,去見見黃臺吉,見見多爾袞,見見他們的主要人物。 盧公,今天齙牙萍會帶酒過來,我們一起痛飲一場,就當您為學生送行了?!? 盧象升落寞的道:“你們很好,還能做這么重要的事情,我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苦不堪言。” 韓陵山見盧象升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的落在他裝文稿的籃子,就大方的將籃子遞給盧象升道:“請盧公指點。” 盧象升激動地抓住了籃子顫聲道:“我可以看嗎?” 韓陵山笑道:“您最該看,也最有資格看?!? 盧象升顧不得客套,特意洗了手,這才小心的打開籃子,取出一沓手稿認真的看了起來。 這份手稿,給盧象升眼前打開了一扇他從未想過,從未觸及到的世界。 在這份手稿中,韓陵山從藍田縣的發家開始寫起,一直寫到藍田縣農業,商業,工業的興起。 這個新的世界讓盧象升激動地全身發抖,當他讀到云昭焚毀借條發誓要振興藍田縣的時候,他的手拍打著欄桿大聲叫好! 當他讀到藍田縣百姓萬眾一心修水渠,建水庫,往田地里背冰塊增加墑情,就忍不住熱淚盈眶! 當他讀到云昭率領云氏眾盜賊清繳藍田縣各路武裝,清除各地土豪劣紳的時候,他把牙關咬的咯吱吱作響,恨不能親自參與這場轟轟烈烈的大行動。 當他讀到藍田縣眾人篳路藍縷的開商道,納四海貨物集于藍田,讓藍田縣從一個草市子變成天下商賈重鎮的時候,盧象升縱聲大笑,口中“妙哉,壯哉之語不絕于口。 當他讀到云昭決意率領百騎走西口,百騎大漢兒郎在草原上縱橫呼嘯所向無敵的時候,胸中的那顆心噗通,噗通的跳個不停,似乎要撕裂他的胸膛自由的在大地上蹦跳才會舒坦。 “我視大明如家,好漢在窩里反算得了什么本事,我當提三尺劍,一馬縱橫域外,自敵人口中奪食,從敵人身上發財,征服敵人,駕馭敵人,策長鞭縛蒼龍,縱橫天下,方不負我男兒之志!” 念到此處,盧象升丟下手稿,雙手抓住欄桿用力的搖晃,聲嘶力竭的大吼道:“這才是男兒志向!” 齙牙萍小心的瞅了一眼狀如瘋魔的盧象升一眼,低聲對韓陵山道:“我怎么不記得縣尊說過這話?我只記得他說,我們的發財路就在塞上,哪里人愚蠢,好騙……” 韓陵山喝了一口酒道:“縣尊還說過一句話,藝術來源于生活,一定要高于生活才成。 要是不把縣尊的話修飾一下,你覺得那些軟綿綿的話如何讓人振聾發聵?” 齙牙萍深以為然的點點頭跟韓陵山碰了一杯酒繼續道:“你要是明天走了,盧象升要是還自殺怎么辦?” 韓陵山笑道:“如果這個樣子還無法催動他的求生意志,那就讓他去死,成全他的心愿才是最尊敬他的法子。 對某些人來說,活著不一定會幸福,死亡才是!” “你真的要去建州?” “一定要去,你要想好辦法,千萬別讓我死在建州?!? “既然你的志向已經定了,你就只能期待建奴也會遵守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的規矩。” “不成,我的志向定是定了,如果超過一半的概率會死,我會改變一下我的志向,換一種更加安全的志向?!? 盧象升用了一整天的時間閱讀了韓陵山的手稿,然后就坐在欄桿邊上一動不動。 呆呆的看著韓陵山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好想去藍田縣看看……” 韓陵山聽見了盧象升的喃喃自語,就笑著道:“既然想去藍田縣,那就走,男子漢大丈夫說走就走?” 盧象升神情黯然的道:“我是罪囚,走不了?!? 韓陵山從床板底下取過一張破舊的告示遞給盧象升道:“你已經被斬首了,我也被剮了,現在,我們兩個就是兩只鬼?!? 盧象升取過告示打開看了一眼,就痛苦的閉上眼睛大吼道:“他們斬決人犯的時候就不驗明正身嗎?” 韓陵山冷笑道:“把銀子貼在眼睛上,你覺得還能看見什么?” 盧象升戚聲道:“我是欽犯,是國賊,怎可如此兒戲?” 韓陵山冷笑道:“只要不是陛下親自監斬,不是陛下親自驗明罪囚正身,錦衣衛們想要把人替換掉易如反掌。” 盧象升安靜了下來,瞅著韓陵山道:“為了救我,藍田縣使了多少銀子?” 韓陵山搖頭道:“問你的兩個管家吧,所有的錢都是你盧氏眾人省吃儉用結余出來的,老安人帶著女眷們每日紡織不休,男丁們在藍田縣四處謀求兼職賺錢,您最看重的九弟每日給學生講課完畢之后,就會脫下文袍,卸掉文冠,穿上粗布短褂去工地勞作。 縣尊曾經贈金給老安人,老安人分文未取,還給了縣尊,還說,盧象升活著是盧氏的羞恥,但是,盧象升活著,又是她這個老婦人此生最大的愿望,她想在死之前見到她的兒子,她想在她死了之后,她的兒子會給她披麻戴孝。 至于盧象升茍活一事,是她這個老虔婆的一片私心,盧氏列祖列宗如果要問,就來問她這個老虔婆!” 盧象升聽韓陵山這樣說,面無表情的道:“盧福,盧壽呢?” 韓陵山道:“他們在監獄外邊結廬而居已經半年多了?!? 盧象升微微嘆口氣脫掉囚服道:“我們一起出去吧!” 韓陵山大笑道:“留待有用之身,看看新山河如何燦爛!盧公,我們走吧!” 齙牙萍笑瞇瞇的去掉虛虛的掛在欄桿上的鐵鏈,打開了牢門。 盧象升喟嘆一聲道:“入獄將近七個月,至此方知盧某是在畫地為牢。” 韓陵山熟門熟路的在前邊帶路,盧象升走在韓陵山的身后,齙牙萍走在最后,袖子里不斷地往外掉金豆子,那些獄卒喉嚨不斷地吞咽口水,卻站的筆直,對于從眼前走過的三人視而不見。 三人走了足足一柱香的時間,這才走出了北鎮撫司的詔獄。 走出詔獄,盧象升這才發現天色已經黑了,詔獄外一個人都沒有,齙牙萍指著遠處樹林邊上一團明滅不定的火光道:“盧福,盧壽應該就在那里?!? 盧象升摸摸臉上亂草一般的胡須道:“容我去洗漱一下?!? 說完就徑直向那邊的草廬走去。 周國萍皺著眉頭對韓陵山道:“你不準備去洗洗嗎?” 韓陵山伸了一個懶腰靠近齙牙萍道:“洗涼水澡算什么洗澡,老子又為藍田縣立下大功了,又幫了你齙牙萍一次,難道你就不該給老子找一家最好的勾欄,找這里最美麗的姑娘,給我備下香湯,用絲帕一寸寸的幫我清洗身體,修剪指甲,刮掉我的胡須嗎?” 周國萍冷笑道:“做夢!” 韓陵山道:“我聽說你的香閨里就有一個極為擅長服侍男人的妖精,請她幫我沐浴也不是不成!” 周國萍道:“這是我的私生活,輪不到你來管?!? 韓陵山把一張臟臉幾乎貼在周國萍的臉上,陰惻惻的道:“女人好女色也沒什么不對,你可以把她送去藍田你的府邸里,帶在身邊是大忌! 你該明白我說的是什么意思吧?” 周國萍道:“我上報了此事,也給縣尊上了請婚帖。” “縣尊答應了嗎?” 周國萍道:“也沒有反對。” “愚蠢,不答應就是不準!這點道理要我來教你嗎?你身為密諜,有了家眷不送去藍田縣,留在身邊為何?” 韓陵山平日里顯露的痞子氣在這一刻居然不見了蹤影,一雙眼睛如同鷹隼一般的盯著周國萍,似乎在不久前還跟周國萍插科打諢的根本就不是他。 周國萍嘆口氣道:“我會把那個可憐的女人送回藍田?!? 韓陵山嗤的笑了一聲道:“你真的以為曹化淳是一塊爛泥,可以任憑你們這些人揉捏? 如果不是江南道的人捏住了曹化淳的戴孝侄兒,你周國萍的腦袋早就搬家了,盧象升也早就滿門抄斬。 記住了,別覺得誰可憐,事情弄明白了之后,你會發現你才是最可憐的那一個人。 我們藍田縣不喜歡個人出頭,我們講究整體利益,我們也是一個完整的集體,這一點你要記住了。 我與盧象升離開之后,與曹化淳的交易就算徹底結束。 周國萍,我想,你馬上就會接到調令,離開京師!“ 周國萍的額頭盡是涔涔流淌的汗水。 韓陵山不再說話,默默地等待周國萍把這些話消化完畢。 盧象升沐浴的時間不長,一柱香之后就帶著兩個背著包袱眼角還有淚痕的管家出現在韓陵山身邊。 韓陵山笑著對周國萍道:“你欠我一個人情,一定要用最好的沐浴方式來招待我?!? 周國萍冷冷的道:“做夢!” 盧象升輕笑一聲道:“盧某就此作別,祝愿韓公子能平安抵達建州,某家這就去了?!? 眼瞅著盧象升帶著老仆走了,韓陵山就對周國萍道:“但愿他莫要再節外生枝,好生趕去藍田縣。 他這樣的人,在大明沒有活路?!? 周國萍道:“你這種看似光明,實則如同夜梟一樣的人,才不該活在這個世上。” 韓陵山笑道:“我是一個站在黑暗中仰望光明的人,你們站在光明中看不清楚的細微變化,逃不出我的眼睛。 等到有一天,當光明照耀全世界,世上再無黑暗角落供我棲身的時候,我就會站在太陽底下,享受光明!” 第(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