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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喜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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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的梁武帝陳淵已經有六十四歲有余了,六十多歲的壽數,這對于帝王來說已經足夠稱之為長壽。

    縱觀梁武帝的這一生,也足夠稱之為傳奇。

    其南征北戰,戎馬一生。

    要說梁武帝和俞巨巨這樁恩怨情仇還得從去年說起。

    此事立刻招致戶部尚書俞峻,兵部尚書呂淳,刑部尚書孫紹等朝臣的激烈反對,各部尚書皆言兵不當出。

    戶部尚書俞峻以興兵多年,倉廩空虛,內外俱疲,圣躬少安,尚須調護為由,斷然違逆了梁武帝陳淵的意思。

    俗話說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固執。

    梁武帝在帝位上做得太久了,有開國之功,甭管日后如何,總歸是能在史書上狠狠記一筆的。

    到老了,梁武帝陳淵回想自己這一生的功業難免驕傲,剛愎自用,唯我獨尊。

    從前還有伺候了梁武帝一生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楊保在身邊兒哄著勸著。

    孰能料到,天有不測風云,這對主仆里倒是楊保去歲得了一場疾病,先撒手人寰了。

    晚年的梁武帝愈發驕傲、自私、虛榮、迷信,寵幸奸佞。

    沒了楊保在身邊兒小心伺候,秉筆太監劉谷一投其所好,成了御前的紅人,此人尤善溜須拍馬,為人驕橫,提督東廠,位高權重。

    排除異己,作威作福實乃一把好手。

    梁武帝陳淵這人本來就不是個什么善茬兒,脾氣暴,性子軸。

    從前還能裝模作樣的,虛心納諫,如今年紀大了,又有劉谷一在這邊兒煽風點火,梁武帝這火爆脾氣是再也摁不住了。

    再說這已經不是戶部尚書俞峻第一次違逆梁武帝陳淵的意思了。

    雖說這對君臣之間的關系不似父子,勝似父子,但這父子還有隔夜仇呢。

    俞峻一而再再而三的違逆終于觸怒了梁武帝,

    一日,百官在宮門前集合,一道圣旨傳送到宮門前。

    大意為戶部尚書俞峻與兵部尚書呂淳、工部尚書孫紹等人暗中串謀違逆圣意,結黨營私。

    涉事官員各罰俸兩月。

    戶部尚書俞峻等人則罷職下獄并抄家。

    當即便將俞峻幾人拿下送了詔獄,另擇人替了俞峻,署印戶部。

    此事一出,朝野震動。

    這兩年京城風云大變,在太監劉谷一的高壓政策下,文武百官,被罷職的罷職,抄家的抄家,死的死,傷的傷。

    對于這件事兒,文武百官諱莫如深,一場風暴似乎在京城上空醞釀。

    至此,到永慶十四年的二月,戶部尚書俞峻等人已在詔獄中被關押了近半年有余。

    也就在這一年,萬歲爺北征無功而返,回京后病重,自冬迄翌年春,持續大旱,梁武帝陳淵下罪己詔求雨。

    詔下七日,雨降。

    或許北伐的不順和這一年的天災終于動搖了梁武帝的決心,三日后,梁武帝陳淵終于命人將俞峻等人從牢里又給撈了出來,許是面子上抹不開,也不官復原職,就這么晾著。

    時至日暮,帝國的落日在寒風中徐徐降下,北風冷得幾乎能掉下冰渣子下來。

    朱紅色的宮墻馱著茍延殘喘的霞光。

    俞峻立在丹紅的宮墻下,身形隱于了一汩暮色中,淡得幾乎與這蒼茫的暮色融為了一體。

    他在朝野上下頗有威望,哪怕身處令文武百官聞風喪膽的詔獄,這半年來獄卒也不敢拿他如何。

    在詔獄這一年,基本上便是看書寫字就過去的。

    雖沒吃太大的苦頭,身形卻消瘦了不少,愈發顯得五官深邃,鼻梁高且挺直。

    在這長長的宮墻前當真是“冰骨清寒瘦一枝”。

    纖長的眼睫如鴉羽般卷翹,半遮半掩著底下這寒色凝碧的雙眸。

    垂在袖口的指節如玉,一襲青色的十二團鶴紋直身,因為常年握筆打算盤略有些畸形。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嗓音尖細,卻是個小太監。

    小太監嘆了口氣,端詳了他的神情一眼,見俞峻他神色極為平靜,小太監面上似有感慨,恭恭敬敬地說:“大人,請吧。”

    照慣例,戶部尚書為正二品大員,出行都有轎子,不過如今他只能算是個白身人,俞峻也不在乎,眼睫一垂,腿一邁,快步出了宮門。

    寬大的袖擺被風一吹,貼在這蒼白的手背上,又勾勒出手背指節這勁瘦的線條。

    索性家就住在東華門外錫拉胡同里,離皇宮不遠,雙腿走倒也方便。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細細留意著街邊兒的動靜,見百姓安居樂業一如往昔,心里這才稍稍安定了些許。

    在詔獄里不見天日地關了這大半年,好不容易終于能回趟家了,俞峻他卻在門口頓住了。

    府邸也不似當年的榮光,階前雜草橫生,敗甑頹鐺,寥落悲涼得緊。

    他躊躇了半會兒,推開半掩的門走了進去。

    “當”地一聲,一個陶土的花盆倒在了靴前,花盆子里的花也早就枯了。

    蹲下身,那常年握筆略有點兒畸形的手指,將花盆一托,扶正了,擺到道邊兒去了。

    家里唯一的老仆錢翁這兩年身子不大好。

    當初抄家的時候被人推了一跤,落了病根,已然不能再下床。

    俞峻找了半天這才在角落里翻出個木盆來。

    家里本來就沒什么東西,多是布衣瓦器,抄家的時候嫌棄寒酸基本沒帶走,但也摔碎了大半。

    挽起袖子,打滿了水,將帕子放在木盆里浸透了。

    絞干了帕子,俞峻這才坐下替錢翁擦臉,擦手。

    完了,又去幫他脫鞋。

    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剛碰上鞋面,錢翁就睜開了眼。

    和當初在越縣時那副中氣十足,必溜必辣大罵“三妮兒你個敗子”的小老頭兒不同,這一年的功夫,他老得飛快。

    俞峻只看了一眼,心下便知曉他時日無多了。

    錢翁睜開眼,看到了是他。

    動了動唇:“回來了?”

    “回來了。”

    俞峻頭也不抬,親自幫老仆脫下了鞋襪。

    熱毛巾覆在后腳跟,錢翁操勞了一輩子,腳后跟皸裂,腳皮厚,不使勁兒很難擦干凈。

    錢翁點點頭:“回來了好,回來了好。”

    又問:“還回去嗎?”

    擦完左腳,把毛巾放進盆子里搓了一把,絞干凈了擦另一只。

    俞峻:“回去。

    戶部那兒的爛攤子我不放心。”

    人活在世上,不能光靠這一口意氣活著。

    如今國事未定,他若是為了這一口意氣,辭官遠走,到頭來苦得還是百姓。

    其實他也知道,他不是那個必須的,離了他,這個龐大的帝國依然照常運轉。

    不過是在這位子上做得久了,不放心。

    錢翁苦笑著捶了把大腿:“三妮兒你從小就有主意,性子又傲,個犟驢,我勸不動你。”

    “圣上信你,太子也信你,你回頭記得跟陛下道個錯兒,等陛下氣消了,也差不多啦。”

    俞峻幫他穿上了襪子,套好了鞋:“知道了。”

    “人老了,你看現在倒好,讓你這個主人家伺候我這個老不死的賤奴。”

    俞峻聽聞,不發一言,站起身端著木盆走到花臺子里倒了,這才開口說:“這幾天不回,這幾天在家陪你。”

    “我知道你戀家。

    當初你爹娘兄弟走得早,留你一個,不過這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如今老仆我也陪不了你多久了。”

    錢翁闔上眼,良久才嘆了口氣:“我要是走了,三妮兒,你也別太傷心。”

    錢翁這病來得兇險,本來年紀就大了,又在抄家的時候傷及了根本,這半年來,為了他上下奔走,忙得心力交瘁了。

    陪著錢翁說了一會兒話,夜色深了,俞峻這才回到書坊,翻了半天,找出半截拇指大小的蠟燭點燃。

    等蠟油化了,滴了一滴在桌角。

    端著蠟燭往蠟油里一摁,略一使勁兒,牢牢地黏了上去。

    這才一邊兒翻開賬本,一邊打算盤,核驗著這半歲以來戶部的賬本。

    忙活了一宿,到半夜的時候這才擱筆歇口氣兒。

    望外一看,外面燈火通明,恍若白晝,俞峻這才猛然記起來今天似乎是元宵。

    目光微微一閃,眼里頓時流露出了一氣兒復雜。

    許是年紀大了,當年沒想過成家立業,如今對著這頹敗的小院,竟也久違地嘗到了點兒孤寂。

    月色如霜色落滿了鬢發,映在墻上的人影兒被風一吹,一晃,如有兩個。

    寒夜漫漫,寥落冷清,更深漏重,形影相吊,若有個妻子在家里幫襯,倒也熱鬧些。

    當然也只是想想,他打小就習慣了自己一個人對著這一面素壁,到底是習慣了,若多一個人在家里反倒不舒坦。

    將腦子里這些烏七八糟的念頭趕了出去,又繼續執起筆,神色極其平靜,不動一點兒感情。

    那點淡漠的印象就被月光鐫刻在了素壁上。

    直到三日以后,終于被打破了。

    三日后,俞峻送了錢翁的終。

    從幼年喪親,到如今又成了煢煢孑立的一人。

    也是這一日,宮內的大殿里,梁武帝陳淵難得問起了俞峻的消息。

    “俞峻他怎么樣了?”

    司禮監的另一位秉筆太監黃芳忙躬身回話:“俞峻他什么也沒說。”

    梁武帝頓了一下,笑道:“這是你干兒子說的?

    什么也沒說?”

    又問:“他沉得住氣么?”

    梁武帝語氣古怪,黃芳一時遲疑,拿不定喜怒,沒敢回話。

    這一愣神的功夫,梁武帝便開口道:“好、好!他竟如此能沉得住氣,既然如此就給我下了他這烏紗帽,剝了他這身官服,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這一生都別給我回京!

    黃芳心里一驚,瞥見梁武帝這憤怒的模樣,慌忙跪下來,本來就不知道說什么,如今更只是跪著,不敢多說一個字了。

    三日后,一直沒發話的梁武帝,終于又下了一道旨意。

    旨意褫去了前戶部尚書俞峻的官銜職位,并勒令即日出京,遣返原籍,終身不得回京。

    永慶二十一年,前戶部尚書俞峻離京往江南越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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